法律是写在纸上逗人玩的
媒体报道，四川省成都市金华村修筑公路，需要拆除唐福珍夫妇投资700万元建造的综合楼，而仅支付房屋补偿费217万。为抵制拆迁，唐福珍自焚，最终不治身亡。
以牺牲生命为代价来捍卫私人财产权抵制强制拆迁，唐福珍并非是第一例。据来自2009年12月3日《南方周末》A4版法治栏目的报道统计，自2003年至2009年，至少有10例引起媒体关注的强拆事件导致人员伤亡或者身陷囹圄。这10例事件是：
2003年，南京。人物翁彪。在没有与翁彪达成拆迁协议的情况下，南京市玄武区拆迁
办强行用推土机推平了翁的房子。翁彪自焚，造成中度3级烧伤。
2004年，嘉禾。人物路水德等 。“谁影响嘉禾一阵子，我就影响他一辈子”。2003年起，嘉禾县政府为进行商贸城建设，以行政命令搞强制拆迁，并要求县里的公职人员负责各自亲属的拆迁工作。路水德等为阻止拆迁，从楼上扔石头，路水德等3名拆迁户以“暴力抗法”和“妨害公务”的罪名被逮捕。后获释并获得国家赔偿。
2005年，从化。人物张灿成。从化市政府以国道整治和市政建设为由，决定拆迁小海区张灿成等人的商铺，补偿未达成协议后，政府强制拆迁。张灿成为抵制强拆，向强拆人员泼洒农药、淋汽油、掷砖块，被以“妨害公务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2006年，菏泽。人物李民生。山东省菏泽市牡丹区兴建香格里拉广场，以公益建设为名行商业开发之实，由于房屋补偿价格偏低，李民生等居民不愿拆迁。李民生上吊自杀身亡。
2007年，苏州。人物马雪明一家。苏州“金闾新城物流园”项目建设中，马雪明认为拆迁公司只补偿土地使用面积不合理，拒不搬迁。苏州拆迁公司决定强行拆除马雪明的二层小楼。马雪明一家砍杀拆迁人员致2死1重伤。马雪明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妻子杨根英被判处无期徒刑；其子马春凌判处有期徒刑8年。
2008年，本溪。人物张剑。本溪市华厦房产综合开发有限公司以低廉补偿要求住户搬迁，并对拒不搬迁的15户住户，用掐电线、堵水井等不正常手段和打砸威逼等暴力方式强行拆迁。张剑刺死拆迁人员，被以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3年，缓刑5年。
2008年，上海。人物潘蓉。上海机场集团兴建机场交通枢纽工程，计划拆除潘蓉建筑面积480平米的四层楼房，潘蓉不满118万元补偿，投掷“自制”汽油燃烧瓶阻止强制拆迁，其丈夫被以“妨害公务罪”判处有期徒刑8个月，潘蓉免予刑事处罚。
2009年，奉节。人物陈茂国。因修建渝宜高速公路连接道，陈茂国1200多平方米的房屋被推倒。由于拆迁补偿金相差22万，老人爬上自家的树，抵制强拆，上树“安营扎寨”3个月，陈茂国及其子被以涉嫌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刑事拘留。
2009年，成都。人物唐福珍。略……
2009年，贵阳。人物普陀巷居民。数十名不明身份者携带钢管、撬棍和封口胶，破门而入，将正在熟睡的13名居民强行拽入汽车、拖离现场。民警到场制止，拆迁者继续催促工人加快拆迁速度。居民用40瓶液化气罐封堵路口。贵阳警方调集警力平息现场，对24人实行刑事拘留。
在这10例事件中，我特别要提到的是上海闵行区的潘蓉。2008年，上海机场集团兴建机场枢纽工程，需要拆除潘蓉家的一栋建筑面积480平方米的四层小楼。据报道，动迁方给出的拆迁补偿包括每平方米761元的房屋重置补偿和1480元的土地补偿等共计118万元。潘蓉和其丈夫张龙其留学新西兰，之后取得新籍，定居奥克兰市。2007年3月，二人得知祖居面临拆迁，回国处理此事。根据潘蓉的说法，一栋根据市场价格价值上千万元的房子，竟然仅补偿区区118万元，这无论如何不能让潘蓉夫妇接受。因此双方谈判了一年没有结果（肯定没有结果。只要潘蓉不让步，机场方面有国家强权撑腰，岂肯让步？），于是，上海闵行区政府下达了强制拆迁通知。为了抵制强制拆迁，潘蓉自制了燃烧瓶，其丈夫张龙其背上了弓弩。但是，他们的力量太单薄了，他们的行动不但没能制止强拆，反而身陷囹圄。丈夫张龙其被以“妨害公务罪”判处有期徒刑8个月，潘蓉因有5岁的儿子需要照顾被取保候审后免予刑事处罚。潘蓉夫妇不服，提起上诉，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在法庭上，丈夫张龙其大声对法官说：“我亲眼看着我的妻子被一帮人扇耳光，眼镜被打飞，人被按在地上，光着脚被强拆者拖行，我却保护不了。”
更触动我的是潘蓉的下面两段话。她说：“我完全没有料到，保护自己的合法财产也会成阶下囚”，“拆迁居然有警察参与，当地政府参与，国家的法律就像是写在纸上逗人玩的。”
据媒体报道，潘蓉不断地问：中国的法律是这样的吗？
潘蓉夫妇在新西兰生活了14年，他们对国内的现实状况并不了解。翻开中国的宪法，2004年宪法修正案确实不是这么写的，其第十三条明确写着：“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但是，产生于2001年的《城市房屋管理拆迁条例》在明显与2004年宪法修正案和2007年物权法保护公民私有财产权的精神相左的情况下，竟然始终被政府作为强制拆迁的依据发挥着其行政法规的威力。
在立法上，《城市房屋管理拆迁条例》属于行政法规，其效力低于作为基本法的物权法，更低于作为根本大法的宪法。但是，就是这部屡屡遭到暴力抵制的、明显与基本法和根本大法相左的行政法规，却堂而皇之地被行政机关和司法机关作为法律依据而执行。
难怪生活在国外的潘蓉不理解啊，在英美法系，私人财产是被作为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来保护的。即使是在大陆法系的德国，早在1866年，号称“军人国王”的普鲁士国王弗里德里希——威廉一世（后来在法国巴黎的凡尔赛官镜厅被德意志各邦君主拥立为德国皇帝），在距离柏林不远的波茨坦修建了一座行宫。有一次，他登高远眺波茨坦全景，发现宫殿一角有一座磨坊很是别扭，严重影响了宫殿形象。于是派人去与磨 坊主协商，希望能够买下这座磨房拆掉。不料，这个磨坊主觉悟很低，丝毫不各给这位皇帝面子，也一点不把“国家形象”放在眼里。说道：“磨坊虽旧，乃祖上遗产，千金不卖”。协商不成，威廉一世“龙颜”大怒，警告道：“你若不卖，我就强拆！”那倔老头儿毫不示弱：“你若强拆，我就去法院告你！”威廉一世岂怕他告状？立马派人强拆了磨坊。那老头儿也毫不含糊，第二日就一纸诉状把老威廉国王告上了法庭。人家法院也毫不含糊，竟判决老威廉一世“赔偿损失、恢复原状”。老威廉一世贵为一国之君，面对判决也只好遵照执行，于是又为倔老头儿重新盖起了磨坊。
西方法谚有云：“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然而，在我们国家，公民的住宅，虽然国王不能进，但是却可以强拆。
法律，确实是写在纸上逗人玩的。
王文筠律师于2009年12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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