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贵族走向凡人——专访蒋介石曾孙蒋友柏


    他的外型不一般,身高不一般,家庭背景更不一般,因为他姓“蒋”。他的曾祖父和祖父统治台湾38年,在浓浓的意识形态氛围中,“蒋”这个姓氏所涵带的威权形象及神格色彩,深深烙印在跨代台湾人的心中。如今,他要用现代创意去解构古老神坛,他要把两蒋“人化”,把两蒋建构成人。

他是蒋家第四代、台湾橙果设计董事长蒋友柏。他接下了两蒋文化纪念商品的案子,领导他的团队设计出第一波17款以两蒋为主题的商品。商品发表会上周五举行,蒋友柏在那之前谈两蒋,谈民主,谈中华文化、谈新加坡的laksa(叻沙)和族群融合。政治和家事被划定是禁区,不过,他还是谈了一些。

一身时尚T恤、休闲裤配休闲鞋,他具有名模的外表,高挺的鼻梁架着一副时尚眼镜,眉宇间散发出傲气,但搞不懂状况的人,也可能以为他是哪个翘课的大学生。

访问开始前问蒋先生,该怎么称呼?他说,我说我是友柏,叫我友柏啊。

虽然省去了这个带有威严的姓氏,但记者仍无法轻松,因为助理和公关一再叮嘱,若要访谈更润滑,请务必不谈政治、不问私事,而且老板的回答,很多时候“只有10个字”。

还好,他们的老板那天不如想象中难搞。他只是一下惜字如金得让人知难而退,一下又大喇喇得让人吃惊。有兴趣的议题,他眼神灵光专注,身体往前向桌面靠;不太想说的,他眼神飘走,仰后靠向椅背。丰富的肢体语言和脸部表情,几乎是判断议题是否涉入禁区的指标。

他中英夹杂的表达方式,非常新加坡。只不过,他讲的是美国腔英语,而他的华语,是外省人标准的国语。

那天的访谈中,蒋友柏意外地给了不少远超出10个字的答案。他有他的禁区,也有他愿意分享的,他甚至乐意在45分钟快到时,让记者多提一个问题。

他是从贵族走向凡人的人,但体内还是流着贵族的血。他或许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但是顶着“蒋”姓在台湾不管是从商还是从政,台湾人都会以各自历史的认知和视角去评断他的一言一行。

“蒋”的简体字12笔画,繁体字也不过14笔画,不过它对后代的影响 远超出那些笔画所及。

要把“蒋”人化

话题从两蒋产品开始。他有条不紊地讲述橙果的最大价值就在为客户创造极大的投资回报率,和其他案子一样,这个因素也决定了两蒋纪念品所采用的素材及商品的价格。

产品上印着的是家人的肖像,但蒋友柏讲来却好像商人在讲述一般的商业案子。我问他为何显得如此抽离,他拉高语调说:“No, no, it’s already part of me。那已经是我的一部分,我根本没有离开过,其实我也没有去反对过。在这个前提之下,它不会特别勾起我什么特别的感情。”

蒋友柏认为,其他人对两蒋有一个太偏颇的看法,所以要做两蒋产品也做不起来,因为他们无法了解这个东西的价值。而他,是“用一个非常自然的方式,来呈现我的一部分,而这个部分,刚好是台湾历史的一部分”。

1988年,祖父蒋经国逝世后 ,蒋友柏就随家人到加拿大定居,后来到纽约大学念金融系,20岁回到台湾。他在博客写道,在他当时幼小的心里,感觉好像他们家是在祖父过世之后,匆忙之间“逃”出去的。出去了又回来,33岁的蒋友柏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蒋家。

对于“蒋”这个姓,他轻描淡写地说,“我生下来就姓蒋,我这一生都姓蒋,这个姓让我叫骄傲,这就是我。这有什么好多想的?”

其实,关于“蒋”的问题,蒋友柏过去谈过不少。

他承认,“蒋家曾迫害台湾人民”;他说过个人赞成把中正纪念堂的“大中至正”换牌为“自由广场”;他认为,给两蒋竖立铜像是错的;他甚至表示理解,并在某种程度上赞成“去蒋”行动。

这些在2007年所发表的言论,一度引来蓝营人士的炮轰,也让外界怀疑他口口声声说要远离政治,实际是要“以政养商”。之后,他不再对媒体谈政治,改以写博客的方式发声,不过取名“白木怡言”的博客也停了一年多没写。

他不想多谈政治,但这一次情况特殊,因为曾孙/孙子要带领自己的团队设计以曾祖父/祖父为主题的产品,延伸出来的,自然就是两蒋。

问及在构思两蒋产品加入了什么个人判断时,蒋友柏说,他要把“蒋”人化。

他说:“蒋这个东西, 大家把它当成一个神话,一个神,其实不是,他们是人。翻阅历史,翻阅他们所做的事,反思他们所做的事,你发现他们也只不过是人。他们做了一些好事,他们做了一些坏事,他们做了一些对的事,他们做了一些不对的事。我要把他们人化,我要让他们变得是大家可以负担得起的产品,让大家容易取得的产品。我要让每一个人觉得,两蒋可以是时尚的,让他们想把两蒋穿在身上。”

对于“蒋”这个姓,蒋友柏坦承对他的生意有帮助,在海峡两岸都有。不过他说,他从来没有利用政治背景去做生意,他也没有继承什么遗产。而他也不会留什么东西给他的小孩,希望他们靠自己。

我热爱中华文化

谈到文化和时尚,蒋友柏兴致比较高。他说,现在什么都是时尚,车子和建筑物都是。有些国民党人也穿毛泽东T恤。为什么?因为那是时尚,所以只要能把文化素材重新诠释、重新改造,它就能被人接受。

他透露,两蒋只是第一个案子,接下来他还会处理一些和党产、中国文化比较有关的。他卖关子说,12月就会知道了,那将是“惊天地、泣鬼神,全台没有发生过的”。

蒋友柏说自己非常喜欢中华文化,但是他观察到,“台湾和中国很好玩,人们都不为自己的文化感到骄傲”, 他认为两岸现在最需要的是一种mutation(变种), 而他想做的,就是把亚洲文化推展到国际舞台上。

他说:“台湾以前就给人Made in Taiwan的印象(即没有什么增值);而中国以前则被视为是一个很落后的国家, 虽然现在我们都已经在国际上被人注意到了,但是因为长期以来,没有人告诉我们说,你应该为你自己感到骄傲,你应该为你的文化感到骄傲,所以我们很崇洋。我现在想做的,是要把所谓亚洲文化创造成一种具备国际水准的美学,我要让我们的民众认同它。”

我们家四代都在搞革命

家里有三代人都搞过政治,但蒋友柏说,他只对political science(政治学)感兴趣,对politics(政治)没有兴趣。对政治学感兴趣,是因为它可以去解释一个族群或团体的行为,这个跟他所从事的设计和品牌行业有关系。

他说:“当然啦,有些政治人物会找我说什么,为什么你不站出来,你有影响力,你有一些票的,你有机会当选,不过老实说,我没有兴趣,我只对生意感兴趣。但是我又不是一般的生意。我喜欢搞的是人家觉得不可能成功的东西,我就是喜欢挑战一些人家觉得不可能的。”

问他这和家庭背景有关吗,那是他另一个方式的革命?他说:“我们一家都在搞革命啊,四代啦。是啊,所以你去看动物行为, 可能在我体内就有这种叛逆的DNA。”

蒋友柏说他喜欢阅读,目前正在从动物的行为来研究新加坡、日本、澳门、厦门和台湾社会。他说,从书本上他学到了,不同文化的形成都源自直觉,而这个直觉又是从动物的直觉衍生出来的。

蒋友柏家里据说养狗养鱼,他对动物的兴趣,部分可能源自于他对人类行为的兴趣。

大家都是山寨民主

面对这位蒋家第四代,记者好奇的是,从戒严、解严到总统直选,他如何看待台湾民主的演变?

蒋友柏想了一下说,山寨这个术语最近很红,他要从山寨这个角度来聊这个课题。民主起源自希腊,所以,蒋友柏认为,其他地方的民主都是山寨民主,美国、新加坡、台湾的民主都是山寨。只是不同地方的文化不同,所以山寨版也各有不同,但基础还是一样的。

他说:“如果我们以设计的角度来想的话,它就是从头开始在一个社会结构之下,不断地被压制、毁灭和创造。新加坡有很民主吗?也没有吧!但是你说它不民主吗?也没有啊。他们只是找他们自己的民主。台湾也是,戒严、解严没有好坏。”

他也认为,新加坡在这方面的包装比台湾好,台湾很喜欢去跟人家讲,自己政治上面很不民主,这是两地的差别。而台湾的问题是,在政治、在求民主的过程当中,有太多的不敢。

他说:“就像我们今天在做一样事情,对的事情,该不该做?应该做,但是我们很多对的事情不敢做,因为它会考量到很多不同的东西,例如说这个人会怎么样想啦,这个族群会怎么想啦。台湾最大的问题,就是知道对的事情,却不敢去做。”

历史的包袱怎么甩也甩不掉,蒋家后代在台湾谈台湾的民主,是否矮人一截?蒋友柏虽然愿意分享他的看法,但似乎感到不放心,他说:“我跟你讨论democracy对我没好处,我怎么知道你怎么写?写出来,我也不知道人家怎么轰我。”

蒋友柏2003年与新生代偶像艺人、花莲慈济医院院长林欣荣的女儿林姮怡结婚,两人育有一女一子。他说,他是外省人,太太是台湾人,而且还是台南人,绿的,不过他和太太以及太太的家人都相处得很好。要谈政治也可以,就是互聊,不需要用政治对着干。

他说:“政治利益的本性就是这样。你想,如果不是那些炒作,现在会不会有这么多人认为,族群本来就应该融合?”

蒋友柏谈父母

等我死的时候,看到他,不要被他打就好啦。

——蒋友柏说,他爸爸蒋孝勇对他影响最大,教导他要行得正。蒋孝勇是蒋经国的幼子,48岁因癌症病逝。

我不会让她难做。但是,对的事,我一定做。

——谈到母亲蒋方智怡时,蒋友柏如是说。蒋友柏曾在博客批国民党荣誉主席连战在2004年选战中选输不认输,结果母亲赶紧当面向连战道歉,还辞去国民党中常委、中央委员、黄复兴党部副主委等三职。

我是一个疯子。每次都做一些让我自己很累的事情。我不安于室啦,就是说我做太多这种东西了,变成是我很快知道怎么做,所以我觉得这些有点无聊。无聊了, 我又去接很困难的案子,然后又来了一个……真的很难的案子,我又做了,哈哈哈。

——蒋友柏说,橙果平均年收入有500至600万美元(724至868万新元),他其实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很舒服,但他就是犯贱。

台湾很多那种狗仔,不过他们在我身上扒不到什么屎,我这几年过得跟monk(和尚)一样。真的。第一个,我没有时间,第二个,小孩子也还小,后来我发觉一点很重要的是,生活有规律之后,我发觉我所有的东西变得很务实,我的设计你会觉得,很新鲜哦,它会让你觉得你会买。

——蒋友柏说他做事方法很规律,生活也很规律。

“新加坡无聊到爆!”

一些蒋家人和新加坡有渊源,蒋友柏也不例外。

八年前,为了追老婆,他在新加坡呆过八个月,因为她当时就在新加坡上音乐课。《悬崖边的贵族》一书就写道,蒋友柏和太太林姮怡第一次牵手,就在新加坡。去年9月,他再到新加坡来,到国立大学去教EMBA,不过时间很短,只呆了一天。

问蒋友柏对新加坡的印象,他直说:“新加坡无聊到爆!哈哈哈,又不能抽烟。”

我说,不是不能抽,只是要到指定的地方去抽。他亢奋地回说:“是!可是很奇怪哦!我教书的课室离学校闸门约十分钟车程,那个划定的抽烟地却是在闸门之外!”

对于新加坡,蒋友柏有一番见解,他还分析了新加坡、日本和台湾社会文化的不同。

他认为新加坡的娱乐事业发展得很好,就这点来看,这个城市本质上并不拘谨,它只是很自然地被管制,但这个管制不是坏事,就像日本社会很有秩序,也不是坏事。至于台湾,他认为,是属于比较街头文化、肉搏战的。

他说:“我们比较大喇喇,但是我们不笨,会把所有的东西想好,但是该打你的时候,我一定打你。我该说对不起,我一定说对不起。日本人就不是,他永远是那种,我最好不要犯错。那新加坡比较不一样是,它说,You come to my country , you better follow my rules(你来到我们的国家,你最好遵守我们的条例)。 哈哈哈,都不一样,我觉得都很好啊。”

新加坡多元文化启发良多

新加坡的多元种族社会更是对蒋友柏启发良多。他认为这种特殊性让新加坡人在接受知识和资讯时,脑袋会有不同的想法。新加坡的文化让大家都喜欢去多搜集东西,不会单一看,他认为这点新加坡做得比台湾好。

“你们的报章,我会看,都在我的网页上。”

而从饮食上看新加坡,蒋友柏说,他看到了很多他本来以为不可能的事,他看到一个族群融合的社会,大家不会排斥什么。

他很认真地说:“比如说,laksa(叻沙)好了,大家都吃。我觉得这有什么好吃的?但是奇怪哦,马来西亚人、台湾人去也吃,外国人去那边也吃,那个barbecue stingray(烤魟鱼),奇怪,大家也都吃。我觉得很好玩,我在那边光是吃饭,我觉得说,他们没有排斥任何东西,而且很自然的,他们会混着,那这个东西在台湾现在才开始。”

关于产品:

橙果公司推出第一波的“蒋生活运动”商品有四样,包括T恤、笔记本、明信片以及毛笔造型的钢笔。

主题包括,世纪风情、历史对话和普普风。普普风里的其中一个设计是蒋介石戴上墨镜,坐着托腮,和蒋友柏平头的造型看来有点像。世纪爱情的设计则用了蒋介石和宋美龄的结婚照,以及蒋经国亲吻蒋方良的甜蜜照,黑白照带出了两段爱情故事的历史感。

蒋友柏说,公司的价值是在替客户创造价值,所以在设计两蒋产品时,他不会去找的新素材。那些产品上的肖像和照片都是公共财(public goods), 都是在电脑网路上可以摘取的,然后去重新创造和变化。若以难度来衡量,他说,100分为最高难度,两蒋产品的难度只有1分。

“两蒋文化纪念商品”由桃园县政府、板桥林家以及橙果设计合作推出的。

板桥林家是台湾在清治时期,位于台北板桥的家族。蒋友柏说,林家找上他这个外省人合作,是族群融合的经典呈现,外省人和台湾人一起做两蒋,这就是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