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歌万里行走进新疆
全世界最美的草原在新疆(2009-07-30 20:44:51)
新疆有全世界最美的草原[图](2009-08-02
12:42:19)
为何说新疆草原天下最美?[图](2009-08-09
00:17:41)
天下最美的草原在哪里?[图](2009-08-17
01:06:31)
草原像一本翻旧了的书,边角卷曲。连公路边的电线杆都缩起脖子。只有我昂首挺胸,赶赴一个温暖的约会:某人在远处的帐篷里等我,还有美酒,还有热菜……她叫娜仁齐齐格(花的意思)。她给我起了个蒙古语名字:查干朝鲁(意为白色的石头)。
我体会到行走所需要的力度。而这些是风弄不懂的。它阻挠了一些人又推动了另一些人。是呀,不管什么样的风景,怎能没有风呢。没有风,再好的景色也是死的。当然,这一切只对有心情看风景的人有效。他不觉得在看电影,而简直在演电影。甚至能看见行走的电影里的自己:衣角被风微微掀起……可怀揣的梦,依然是完整的,丝毫未受任何干扰。
这顶着七级大风奔走的情种,不像是赴约,更像在为自我的感动寻找一个证人。
草原只是就地打了一个滚,青草,就黄了。时间是要通过颜色来辨认的。只有色盲才会迷路,才会忽略季节的变换。可视力再好的人,总有一天,也会习以为常。
大地的裂缝,出于饥饿还是贪婪?我小心翼翼地行走,努力不成为它可能的食物。那些先于我而被吞没的人们,失去了身体,只留下一块或大或小的石碑——远远望去,很像是大地饱餐之后吐出的骨头。
一个人死去后还会继续衰老。当我们与其会合的时候,再也不可能认出他来:白发增添了荒草的密度,皱纹变成怎么也无法愈合的伤痕……
结在树上的果实,迟早会成为流星——带着一声叹息。果园是离我最近的银河。我在岸上观望,但不会轻易伸出我的手:即使是落地的果实,是否仍然像陨石一样烫手?
马头琴有着笨重的身体。可纤细的琴弦却像阴影一样虚无、飘忽。拨动时几乎不需要花任何力气:音乐等不及了似的在你指尖诞生。你仿佛惊醒了一群藏匿在空气中的马匹……
忧郁是弥漫在身体里的一场雾,只能自生自灭。即使你的视野是清晰的,心情却依旧模糊。这真是奇迹:一个人,居然可以在原地迷路。
琴声:如泣,似诉。步行的琴师,也能体会到骑手的孤独。“我选择了一匹黑马,因为我更喜欢做个夜行人。当马匹被夜色吞没,我会觉得整个黑夜都是无形的坐骑。我的马鞍架在黑夜的脊背上。我选择了一匹黑马,还因为它的皮肤是最耐脏的,而我注定是懒散的骑手。骑上它吧,永远无需擦洗……”
鸟类的道路是看不见的,但仍然是道路。它在空中留下了同样看不见的脚印。而这只有另一只鸟才能识别。
一条废弃的道路长满荒草。但它仍然是一条道路,只不过走在上面的不是人,而是一些体重较轻的过客。风吹过,杂草显得很匆忙:仿佛在弯腰赶路,可向前冲的力量恰恰被迎面而来的风力抵销了。
消失于青草深处,是我的理想。我愿意变成植物,穿上泥土做的鞋子。哪怕只是在原地踏步,也能体验到流浪的感觉。下雨了……我渴……
春天,连我的头发都长得快了一些,仿佛在呼应着植物的速度。这是我头顶的梯田,每隔半个月修剪一次,或者说收割一次,为了使野草驯服!
我找不到比风更好的梳子,用来梳理那奔跑着的马的鬃毛。可即使真把风搁在我手里,我却握不住它、抓不牢它。我伸出的仅仅是我自己的手:张开的五指抚过马背,彼此都有一点点痒。怎么证明我对一匹马的态度?那要看我的掌心是干的还是湿的。再隐晦的怜恤,都会使我出汗。马没有回头,自然懂得我的手势:是让它加快,还是放慢……
风停了。马返回夕阳下倾斜的栅栏。它知道那是主人提供给它的家。它在最不适合做梦的地方梦想。梦想本身,就是最好的休息。
拴在铁丝网上的易拉罐,一碰就响,那是它的寂寞、它的等待所发出的声音。我的心也是这样,被拴在肋骨之间。它在期待着一个进入我的梦境之中、并且能够将其拨动的人。
在一个梦里面,我发现了另一个更小的梦。那不是我的梦,那是我梦见的人物所做的梦,它更为虚幻……可它明白无误地告诉我,那个和我相互梦见的陌生人,就要出现了。她在醒来之后,会按照梦中的线索,横穿整座草原,来到我的牧场。
夜晚的草原,没有星星。夜晚的草原,只有一盏灯。一盏移动的灯火。我怀疑那是一盏马灯。它那么微弱,仅仅照亮一匹马,和一个牧马人。持有这盏孤独之灯的人是幸福的,他义不容辞地成为草原今夜的男主人。而他顾不上这些,他驱马疾驰,徒劳地寻找着黑暗中的女主人。
没有女主人的草原再辽阔,也是压抑的,仅仅相当于草原剩下的一半。另一半已逐渐被虚无给蚕食了。他肯定不是在放牧,而是在梦游——为了把缺失的部分尽快地追回。
一头掉队的羊,以凄楚的叫声呼唤着消失于空气中的集体。直到它在湖畔饮水时照见自己的影子,才暂时忘却了孤独。它相信还有比自己更为可怜的同类:连影子都找不到。
如果你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一个没有影子的人,请不要惊慌。那说明你已失去了肉体,就像起床后找不到出门做客的衣服。其实,做个幽灵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你真能把肉体视为累赘。权且装作没丢过东西,不动声色地开始新的一天,在旷野上,或人群里。
活着,多么美好啊。能多活一天,那一天将加倍地美好。
你听见过雷鸣、涛声、汽笛、交响乐乃至人与人之间的种种议论,可你听见过寂静吗?死一样的寂静。也许你听见过,并没有留意。失声的草原,放慢了车轮转动的速度,胶卷转动的速度,仿佛回到默片时代。连炊烟上升的速度都放慢了——不,它被彻底定格在半空,像一条通向天堂的公路。其实寂静也是很悦耳的。假如你至今还未弄懂寂静是怎么一回事,只能留待死后了,用藏在坟墓里的耳朵,继续倾听……没有任何声音就是所谓的寂静。而它,将构成不朽的殉葬品。
那注定是一个伤心的夜晚,月亮上面布满阴翳,使它更像是一枚遗弃在草丛中的脏兮兮的鸟蛋。谁能够孵化它呢?恐怕只有乌云了。
挂在树梢的空巢,显得那么亲切,仿佛在等我住进去。但愿它能更有耐心一些:首先等我变成一只鸟。来世能有这样的居所,我就满足。
音乐家无论到哪里去,总有一群群的音符围绕——你好,养蜂人!你放养的蜜蜂酿造着一种看不见的蜜。甚至这种蜜蜂本身,都是看不见的。
我风尘仆仆地抵达草原,带来我的歌。打开蜂箱就像按动琴键,里面顿时有五颜六色的音符飞出。我的蜜蜂哟,一大群求婚的楞头小伙,究竟在找花呢,还是找能够使之安定下来的五线谱?别急!草原上的花,再怎么着也会比我携带的蜜蜂多出一个。不信你数一数。
刺,是蜜蜂体内的避雷针。它在跟花接吻时,再不用担心触电了。可即使这样,它仍然会幸福地颤栗。仿佛在应和着一双看不见的手所弹奏的看不见的旋律。
影子像一匹马新长出来的身体。它贴紧地面奔跑,尽可能地跟自己的原型保持同样的速度。它刚刚诞生,一点也不知道衰老是怎么回事。它甚至比制造出它的那匹马更有包容性,也更为自信。它相信自己就要长大了,就要具备独立的意志。它正在为那激动人心的时刻而不懈地努力……
黑山羊,带来了局部的夜。仿佛为了给白昼一些教训。黑山羊,有尖利的角,和卷曲的毛,使我身体的某些部位疼,某些部位痒。黑山羊,出现在岩石上,岩石就活了。岩石额外地长出了一双忧伤的眼睛,并且发出咩咩的叫声。黑山羊,在想办法:怎样才能啃食到画面之外真实的青草?
岩画里被追捕的黑山羊,保持着动感——不,它在继续努力,向石头里奔走。而猎手射出的箭,迟迟无法将其追上;至少有半截露在了外面。
他本来想画一匹白马的。可他饱蘸墨汁的笔一直在揭示周围的黑暗。画完了黑暗,那没有被遮掩住的白马,自然而然就出现了。在一张白纸上,他制造黑暗,而黑暗制造出白马。每天都如此。
他是谁?为什么我总看不清他的面孔?难道他准备永远这样背对我吗?人们所传说的草原上的神,莫非就是这位孤独的画家?
天亮了。从漆黑的夜色中醒来的白马,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你不是你自己。你只不过是画家留下的一小块空白。
我独自在草原上沉思。但我并不孤单。随着我想得越深、想得越远、想得越荒诞,在我周围,出现了许多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他们都是浑然不觉地被我的想像给邀请来的。而他们——简直可以同时出现在两个以上的地方。他们来了,踏上我所捕设的碧绿的地毯;不管他们的实体距我有多远,还是能准时到达……
其实我自己,也并非置身于真正的草原上。我在离草原很远的城市里写作,脚下踩着的是水泥地。
水泥地的裂缝里长出青草,一点也不奇怪。我期待的是:没有裂缝的水泥地上,也能长出青草。那么只能这样解释:即使是再平滑的水泥地,也有看不见的裂缝。
一年又一年的落叶,假如不曾有人清扫,就会越堆越高。高过膝盖,高过手臂,甚至高过树梢。那么你就很难分辨:哪些是落叶,哪些是新长出来的?就跟我的梦似的,做得多了,就成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