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五”期间,中央在转变经济增长方式、提高国家文化软实力、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提高文化的凝聚力和认同感的大背景下,在划分公共文化事业和文化产业的边界基础上,开创性地提出了推动文化产业大发展的时代命题,肯定了文化的产业属性,选择了文化发展的市场化方向,甚至将文化产业确立为支柱性产业,带来了中国文化产业在“十一五”期间的大发展,使文化产业成为炙手可热的发展主题。
回顾过去5年,中国文化产业大发展的主要标志大致体现在四方面:
第一,文化行业的市场开放度明显提高,市场准入的政策门槛有所减弱,文化生产力空前活跃。一些文化领域和一些文化产业环节,改变了国有独营的政策限制,使各种社会资金、社会企业参与文化产业的热情高涨。这一点,在电影、动漫、电视剧产业等领域表现尤其明显。大量社会力量和民营力量成为文化产业发展中最具活力最具生机的元素。民营影视企业华谊兄弟甚至成为国内第一个上市的影视内容生产企业;华策影视、盛大以及一些新媒体网站也都通过各种渠道上市,成为中国文化产业中不可忽视的重要组成部分。
第二,国有文化机构开始转企改制,为真正意义上的市场主体形成迈出了第一步。在传统体制下,中国文化产品虽然在市场上竞争激烈,但四级(中央和省地县)分行(广电、新闻出版、文化、旅游、文物、体育以及各部门)办文化的事业体制,使文化生产主体不进入市场流通,导致文化行业高度分散、恶性竞争、效益低下,甚至低质化、同质化、低俗化问题难以根除,行政和市场手段的调控都相对困难。转企改制尽管还没有解决资产自由流通、现代企业制度等深层次问题,但却为下一轮文化产业在市场基础上进行资源重组奠定了基础。新一轮集团化改革将通过市场主体的流通逐渐从行政行为转变为市场行为,从简单的合并同类项发展为通过资本市场完成的优势互补的兼并重组。
第三,文化产业园区、基地等聚集区的出现风起云涌,文化生产的条件得到改善。全国多个省份都自我定位为文化大省、文化大市,文化产业园区不断涌现,影视拍摄基地四处开花,许多城市都正在和即将建设动漫中心、演艺中心、展览中心、影视中心、新媒体中心等等,文化热度一浪高过一浪,改善了文化产业发展的一些基础条件。
第四,文化产品数量倍增,文化服务更加丰富。改革的最大成果,是中国在文化生产方面获得了长足发展。电影产量从年产40多部发展为500多部,中国电影产量位居世界第三,直追美国;每年数千万小时电视节目量和年产14000部集的电视剧在世界上更是遥遥领先;年产超过20万分钟的动漫产量也居世界前茅;图书、报刊的品种数量居世界前列;每年舞台新增剧目的数量也相当惊人……中国已然成为文化产品产量大国。
在总结这些巨大成绩的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在当前大发展大繁荣的背景下,中国文化产业逐渐暴露出许多发展中的尖锐问题,值得引起高度重视,同时也应该是我们思考“十二五”期间文化产业发展方式的出发点。特别是片面地将GDP作用衡量文化发展程度的评价指标,与文化产业发展规律不像适应,导致了目前文化产业大热但文化产品精品力作不多效益更低的现状。
当前文化产业发展面临的突出问题:
第一,文化发展沿袭追求GDP的模式,与文化产业发展规律不相吻合。文化产业是以版权经济为基础的行业,最小的边际成本和最大的边际效益特点决定了文化产业主要应“以最少的产品获得最多的消费者从而产生最大的效益”为发展模式。但目前,在追求数量、追求政绩、追求项目、追求文化工程、追求补贴等各种复杂利益动机的驱动下,中国文化产业的多数领域都出现了追求数量不求质量,重视生产忽视市场,强调创作无视消费的情况,导致中国成为文化产量大国但却是文化效益小国,整个中国广播影视行业的年总收入18000亿人民币,仅仅相当于时代华纳一个跨国集团年收入3千多亿人民币的60%,而整个中国电影的综合收入160亿人民币仅仅相当于美国电影综合年收入超过2000亿人民币的8%。重视在生产过程中获得效益不重视在消费市场上获得效益,违背文化产业发展的基本规律,是造成中国文化产品精品力作不足,国际竞争力和影响力不足的重要原因。
第二,文化产业的市场化水平不高,政府政策的主导性仍然过强。在现行政策框架下,中国文化产业的环节之间、行业之间、地区之间、所有制之间,仍然存在众多的体制和利益障碍,导致市场很难真正发挥资源配置、效益优化的作用,大多数文化产业的发展都不得不过多地依赖行政调控,甚至行政手段往往成为主要手段。整个文化产业分散经营、同质生产、恶性竞争、效益低下、积累缓慢,造成中国文化企业难以做大做强做综合,有线电视网不互通不互联,三网融合迟迟难以推动,电影效益过度依赖票房,文化产业链过短等等突出问题都与这种市场体系没有能够建立、市场整合资源的能力无法实现息息相关。由于中国在国内缺乏真正具有市场主导性的综合性文化企业集团,在国际上当然就很难出现跨国性的文化企业,这也必然导致中国文化产业的国内外适应能力、竞争能力不足。
第三,文化产业硬条件发展过热、软条件发展滞后。由于房地产商的大力推动,各级政府的利益关联性高,加上各种企业的忽悠以及文化政绩的需求,各地在建文化园区、基地、聚集区、楼堂馆所等方面都体现出极高的热情,全国的影视园区和拍摄基地数以百计,文化地产成为热门概念。但这些园区大多缺乏文化资源,生产流通能力不足,同质化现象严重,绝大多数很难良性运营,对文化产业发展的支持程度有限,逐渐或者必将过渡为房地产项目,浪费或者不恰当地转移了国家大量的税收资源和土地资源。实际上,世界上大多数国家,都仅仅在少数具备资源优势、产业优势、市场优势、品牌优势的地区通过市场行为自然形成产业聚集,如美国洛杉矶的好莱坞、纽约的百老汇、英国伦敦西区的演出中心、印度的宝莱坞等等,像中国这样在政府土地政策和资金投入的直接推动下遍地开花的现象很少。相反,本该由政府支持的文化创意人才的专业化、国际化培养却投入很少,在市场规范、信息服务、发行渠道建设、市场调研等软条件建设方面,政府的支持也没有完全到位。软硬失衡,对文化产业的未来可持续发展会产生消极影响。
目前,国家正在制定“十二五”发展规划,为了打造具有世界竞争力的中国文化企业,生产更多样更有影响的中国文化产品,形成中国文化产业良性发展的格局,我们未来的发展,应该转变文化产业发展模式。
第一,尽最大可能建立文化产业市场体系,逐渐促成政府退出,发挥市场配置资源和提升效益的功能。目前,为了推动文化产业发展和解决市场不灵的体制性阻碍,各级政府不仅通过税收更重要的是通过土地政策、税收政策、财政投入、行政指令,直接涉足文化产品生产、文化企业发展和文化公司组建等微观领域,真正的市场体系在这种行政方式的全面干预下难以建立。而不同所有制企业的平等待遇、国有企业的资产流通和现代企业制度改造、行业地区之间统一公开的文化市场的自由建立等等,没有真正得到解决,企业很难在大范围内通过市场方式完成资源互补、公司重组,结果民营公司即便上市以后也只能蜗居在政策许可的狭小空间中,而国有机构则不断地无从生有地创造出众多缺乏竞争力和市场效益的所谓全媒体。无论国有或是民营企业,都很难做大做优,整个文化产业也就很难做好做强。如何在保障政治安全、文化底线的基础上,形成中国特色的文化产业市场体系,设计体系建立的时间表路线图,应该是中国文化产业发展的当务之急,生产力的提升迫切期待生产关系的调整。
第二,改变重生产不重消费的文化产业发展模式,通过需求带动供给,提升文化产品的整体品质。在产业聚集区、产业园区等政策方面,政府应减少盲目规划和在土地贷款方面的倾斜性支持,更应减少对生产影视剧、舞台剧等等文化产品的直接资金投入,而应该将重点放到消费平台、消费场所、消费市场的培养上,规划鼓励城市兴建文化消费场所,减少产品投入增加消费支持,完善消费和出口激励体系,调整各种文化产业资金的资助方式,缩小政府采购文化产品的规模,推动跨行业、跨媒介、跨区域的消费市场的重组和整合,真正用消费来带动生产,完成供求关系的同步,通过市场的打磨而不是简单的扶持来提升中国文化产品的竞争力、影响力,满足人民群众的需要,增强文化产品的出口能力。
第三,完善文化产业基础条件的建设,推动文化产业可持续发展。文化产业不是房地产行业,最需要的不是地皮而是人才和技术。由于目前中国的文化企业规模小、效益低、发展战略往往急功近利,人才培养和技术更新的能力和动机都明显不足,国际市场的适应能力和开拓能力也严重缺乏。英国、韩国、新加坡、澳大利亚等国家在文化产业发展中,政府在这些方面都给予了大力支持。中国各级政府各行业主管部门都应该在建立专业化、国际化人才的培养体系,建立技术创新平台、信息服务平台、国际传播平台等目前市场作用相对薄弱的领域给予重点支持,为文化产业发展提供信息保障、服务保障、贸易谈判的保障,特别是人才和学术的保障,这样才能推动中国文化产业的可持续发展。
过去五年,我们文化产业经过了粗放发展,成绩斐然。但未来五年,中国文化产业发展需要改变新的思路。无论是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的需要或是转变经济增长方式的需要,文化产业作为支柱性产业,在“十二五”期间,都将面临大发展的大好机遇。为了实现中国文化产业“又快又好”或者“又好又快”的发展,从全球文化产业发展经验来看,“人民战争”或者“运动”方式发展文化产业肯定只能是权宜之计。文化企业的数量、文化产品的数量通常不能成为衡量文化产业发展水平的标准。版权经济的特征,注定文化产业的“市场集中度”相对更高,垄断竞争格局更加有利,“马太效应”更加突出,“二八定律”体现明显。因此,在市场经济基础上,发展消费市场、提升产品质量、建立领导性品牌企业,形成若干家具有国内支配性和国际竞争力的综合性文化产业集团企业,用更少的产品在全球范围内创造尽可能大的市场,才应该是文化产业发展的方向。一部《阿凡达》在全球创造的价值远远超出全年500多部中国电影创造的价值总和,这充分说明:文化产品的产量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版权创造的规模经济。
反思文化产业热:中国文化产业走向何处?
评论
13 vi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