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琐记（43）：西昌·彝家风味
2016年7月22日。
我真的不知道在西昌吃什么，于是又在网上查攻略。看到“彝家风味”几个字时，我眼前一亮，就它吧，正好我也是彝族。可“彝家风味”究竟是什么，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印象。我们那里，大部分彝族，尤其是我们这一分支，早就已经汉化。我们的饮食、服饰、居住、风俗等等，与汉族的差别已经很少。
使用百度导航，在距离我们居住的酒店十来公里的一条车子都很难掉头的小巷，终于找到了那家“彝家风味”。那老板面色黝黑黝黑的，一看就是老彝族，他不苟言笑，显得持重严肃。我用云南官话跟他交流——我的经验，在云贵川，云南官话都是通用的——可他却用普通话作答。当然，他的普通话不仅变了声，调也变了。如果是云南官话的话，只变调，不变声。
从网上攻略中知道，“彝家风味”的招牌菜，一是坨坨肉，二是点杀鸡子。老板说，在他们家，鸡子最受欢迎。不过我们人少，点杀一只鸡肯定吃不完。还是节省一点，就吃坨坨肉吧。我还想炒几个小菜，来个小炒肉；黑面老板说，我们彝族是不炒菜的，我们只会煮、熬、蒸和烤。我一时脸红，我还自诩为彝族呢，冒这种傻气。在我们那里，老人家都不会炒菜。而在白彝族家庭，至今还不怎么炒菜。炒菜是汉人的烹饪，当然也是一种先进的饮食方式。既然是“彝家风味”，而且是大凉山的“彝家风味”，自然就没有炒菜。于是，坨坨肉之外，我们又要了一个土豆，一个苦菜熬豆腐。
等到我们头发晕，眼发花，天都快黑了，菜还没上桌。我知道，在我们山区，天不黑是不吃晚饭的。但是，实在耐不住，就去厨房看看，想趁机摸点什么东西来垫垫。几位大嫂正坐在灶膛前聊天，看我进去，连忙起身，“好了好了”。菜应该是早就好了的，要不是我的闯入，还不知道她们要聊到什么时候。我顺便去了趟卫生间。一只硕鼠被我惊动，麻溜地从一侧的洞口逃走。那白色墙角的洞口一圈黑黑的，口沿很是规整，那鼠洞似乎是人特意安排和设计的。彝族没有养老鼠做宠物的风俗啊，我纳闷。从那一刻，我的食欲消失了。
雨燕和亚亚倒是很配合，吃得有滋有味。可我实在没胃口，尽管我也很饿。那坨坨肉好像是猪头肉，不怎么烂，不怎么咬得动。切得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很不规整，而且，有的皮上毛还没有褪干净。有点半生不熟的感觉，看着既不卫生，又不营养。坨坨肉用佐料拌过，除了糊辣椒面，食盐、味精之外，可能还用了别的什么特别的香料。雨燕说那肉吃起来还比较香。我没有应和。我想起那只硕鼠，有点要吐的感觉。豆腐是我喜爱的食物，而且闻起来确实有点石磨豆腐的味道。那老板倒也大方，一大盆，足够十来个人吃的了。看起来像是喂猪。可是，苦菜熬豆腐却没有放盐。没有盐哪来味啊？我又冒傻气，叫来服务员。“是不是忘了放盐？”“没忘。我们熬东西就不放盐。要加味道的话，可以蘸水。”一大锅好豆腐啊，没有盐就没有味道。打了蘸水，好像也不是我所期待的味道。唯一可圈可点的，就是那一大蒸篓土豆了。那土豆还是乌芋。我们老家也有乌芋，但早就退化了。水分重，味道差。这份乌芋可能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土豆了。比较干爽，吃着沙沙的，真正的土豆味道。土豆是连皮蒸出来的，蘸着佐料吃。其实，没有佐料就够美味了，蘸了佐料更是美不胜收。只有在吃乌芋的时候，我才一时忘却了那只可恶的硕鼠。
尽管只点了三个菜，却足够我们吃了。就分量而言，其中的土豆或者豆腐，就足够喂饱我们三人。肚子差不多吃饱，我溜达到大厅。老板及服务员围着一张桌子吃饭。他们吃的更简单，就是一口大锅，里面熬着猪肉、豆腐、土豆、白菜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问老板有没有烟锅，老板愣了一下，“没有”。我们那里的习惯，男人们吃饭喝酒过程中，总要架起烟锅，轮流吸上几口。其实我也不吸烟锅，我向老板要烟锅，只是想向他显示身份——我才是彝族老大哥，对我客气一点。其实，用烟锅抽烟，可能不是彝族的，而是汉族的习惯。我们那里的彝族，只是汉化之后才接受用烟锅的习惯。
结账的时候，算出了150元。“这么贵？”我装作惊讶和舍不得。黑面老板说：“不算贵。一般来吃彝家风味，动辄就是五六百，七八百的。你们人少，很多东西做不出来。”我心想，除了土豆，你做得出来我还吃不下去呢。回去的路上，我一再对雨燕和亚亚表示歉意，我本想好好招待你们的，想不到吃的是这样的东西。很遗憾浪费了大家的胃容量。雨燕很宽和，说没问题，虽说不是很讲究，倒也很特别。我心里说，什么特别啊，就是特别难吃，特别不卫生。我一直都没有跟他们讲老鼠的事情，担心他们会当场呕吐。
回来的路上，我还在进行反思。饮食是一种文化，也是一种习惯。我们去吃的是“彝家风味”，而“彝家风味”就是那个样子。原始和古朴，甚至包括不是那么卫生，本来就是“彝家风味”的构成元素。如果它不是这样的，也就不是“彝家风味”了。在我幼年的经历中，这些东西都是我可以接受的。因为见识过外面的世界，接受了更文明更多样化的东西，我对那些原始而古朴的东西有些陌生了，甚至不能接受了。这是我的问题。我的这种感受，可能意味着一种进步，当然，也意味着一种背叛。文化或者文明，不总是在背叛或者扬弃中进步的吗？这样的想法，让我感觉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