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经之论——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 

　　说起马克思对社会研究的两大发现，除了剩余价值论，就是生产力决定论，即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关系理论。有一句经常被引用的话，形象的反映了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关系：“手推磨产生的是封建主为首的社会，蒸汽机产生的是工业资本家为首的社会。”讲的是有什么样的生产力就有什么样的生产关系和它相适应，手推磨状态下的生产力产生的是封建生产关系，蒸汽机状态下的生产力产生的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

　　从手推磨到蒸汽机，着实是生产力的提高，也确实带来了人类生产方式脱胎换骨的变化。但是，这种变化，更本质的是人与自然界之间互动方式的更新，即原来是用手推磨这种工具与自然界发生关系，现在是用蒸汽机这种工具与自然界发生关系，其标志性意义是人类从自然界谋得物质资料品类的改变和效率的提升。可是，生产关系变化了吗？

　　生产关系是在生产过程中形成的人与人的关系，区分一种生产关系与另一种生产关系的标准是生产资料所有制性质，即公有制还是私有制。按照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从手推磨封建主为首的社会，到蒸汽机工业资本家为首的社会，改变的只是对立的两个阶级的形式或者说身份，即一个是封建主和农民，一个是资本家和工人，生产资料所有制性质并没有改变，仍然都是私有制，都是压迫和被压迫、剥削和被剥削的关系。生产力变了，生产关系性质并没有变，怎么能说生产力决定了生产关系呢？

　　何止是封建社会到资本社会生产关系没有发生变化，在马克思主义看来，人类历史掐头去尾，即除了原始社会和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中间的整个过程，包括奴隶社会的生产关系，本质都一样。然而，这个过程中，从石器到铁器再到机器，生产力却有了云泥之别——从何说起生产力决定了生产关系呢？

　　我们把这个问题作为悬念先放一下，转而考察一下同一生产力条件下的生产关系，看看有什么未曾发现的玄机。拿中国来说，两千多年的封建历史，对应的就是手推磨代表的生产力水平。这一生产力下，却一直充斥着封建主垄断土地与农民打破垄断，要求“均田地”的斗争。所谓“均田地”，就是“平分”土地所有权，即认为土地不应该为封建主私有，而应该是公有，要大家平分来用，实际上这就是两种生产关系诉求之间的冲突。这种冲突几乎贯穿在我们所认知的封建主与农民关系的整个过程，也是推动朝代更迭的主导力量。看来，封建社会手推磨生产力下，生产关系并非铁板一块，导致生产关系这种冲突与变化的原因是什么呢？

　　再拿蒸汽机所代表的资本主义社会来说，蒸汽机的发明以及作为生产工具的初期，带来了自由资本主义的黄金时期，这个时期人们并没有对相应的生产资料提出公有制的要求，也正是这个历史时期，孕育并诞生了标志自由主义开端的古典主义经济学。然而，随着之后生产资料日益集中在一部分人手里，就又发生了类似封建主垄断土地那样，资本家垄断生产资料的情形。这时候，一方面是少数人因为资源垄断而坐享其成，另一方面则是更多的人穷困潦倒，被迫仅以工资收入的报酬形式为资本家劳动。于是，经济危机爆发了，代表工人阶级要求生产资料公有制的马克思主义也应运而生。

　　由此看出，无论是手推磨还是蒸汽机，当生产力都没有发生质的变化的时候，人们对生产关系的要求却有了质的不同，用“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已经讲不通，应该另有原因，这原因是什么呢？

　　是资源空间从生产单元不饱和到饱和的变化。封建社会生产关系建立伊始，也一定是经历过一个生产单元不饱和的阶段。那就是人类发明铁器，刚开始获得对土地资源开发利用能力的时候，生产单元之间必定有一个自由竞争和土地私有化的过程。因为相对于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能力的情形，未开发的土地资源空间是巨大的。但是随着拥有这种能力的生产单元的增加（其中也包含人口总量的增长），相对于这一资源的生产单元总有趋于饱和的一天。一旦生产单元饱和了，根据应然权利天下为公，权利平等的法则，实然权利上人们就要求“均田地”——平分土地了。如果土地私有者不同意平分，甚至用暴力维护这种私人占有权，就形成资源占取上的垄断。靠暴力支撑的垄断，必然要用暴力来打破，这就是农民运动的实质和动因。到了蒸汽机时代，同样经历了相对于这一生产力的资源从生产单元不饱和到饱和，进而少数人对生产资料垄断的过程，于是，工人运动也就兴起了。

　　教条者会说，是生产力从生产的个体化到生产社会化的变迁，决定了人们对生产关系从私有制到公有制的变革要求。这就需要好好掰扯掰扯什么是生产社会化。所谓生产社会化，无非就是因为分工的深入和细化，生产中的联系和协作更紧密了，生产的规模也更大了。但是，以蒸汽机为代表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相对于农耕时代的小农经济，一开始就确立了生产社会化的特征。这是机器生产本身自带的要求，并不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行进了多少年后才出现的状况。如何解释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公有制的要求，而到了后来才有了这种要求了呢？

　　这里有必要厘清一个关键问题，即什么是生产力。生产力是人类向自然界谋得物质资料的能力。这个“能力”的实质是技术上的“会不会”，是纵向意义上的水平高低。从手推磨到蒸汽机，是生产力的进步，因为这种进步就是纵向的技术指标的变化。但是，在某个生产力代表的同一技术水平下，人数的增多、规模的扩大，以及这种技术本身要求的分工与协作的深化和强化，能说成是生产力发生了质的改变吗？这种更多是横向意义上的扩展与生产力纵向指标上的提高能同日而语吗？与其说它是生产力的提高，不如说它只是在同一生产力水平下促进了一定的资源空间里生产单元从不饱和到饱和的变化过程更准确。

　　从历史的经验来看，伴随着生产力的变化，与生产方式变化相适应的两个阶级成分也会发生变化。从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对应的是奴隶主和奴隶到地主和农民的变化；从封建社会到资本主义社会，对应的是地主和农民到资本家和工人的变化。这期间，无论奴隶与奴隶主怎么斗，突破不了奴隶社会的固有生产方式；无论农民和地主怎么斗，同样也突破不了封建社会固有的生产方式。而只有发展到地主与奴隶主开始斗了，资本家与封建主开始斗了，历史才展露出新的社会形态的雏形。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了同一生产力条件下，生产方式和阶级对立的形式是一致的。但这种一致性，并不排除生产关系性质的更替。而不同的生产力，才引起生产方式以及对立的两个阶级成分的变异。因循这样的历史轨迹，在同是以蒸汽机为代表的生产力时代，工人与资本家的斗争，能斗出一个只有生产力的质变才能催生出的新世界吗？把同一生产力决定的生产方式里对立的两个阶级中的一个说成是代表新社会的先进阶级岂不是虚妄之语？

　　如前文所述， 即使说从手推磨的封建时代后期要求平分土地，到蒸汽机开端的资本主义私有化盛行，是生产力的变化伴随着生产关系的变化，但是这种关联也是手推磨的生产力对应的资源空间生产单元饱和了，农民要求平分土地；而蒸汽机的生产力开拓了新的资源空间，在这个资源空间里生产单元不饱和，于是自由竞争成为人们的普遍追求——对于生产单元饱和资源要求公有化和平分，对于生产单元不饱和资源要求私有化和竞争，这才是两个因素之间的本质联系，与生产力有直接关系吗？

　　综上所述，生产力是资源推陈出新的主导力量，但是决定生产关系变化的是资源空间里生产单元饱和与不饱和之间的变换交替，因此，“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是把两个事物之间的表面联系，误为必然联系的不经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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