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兰


  

  在植物里,深爱兰花。

  年少时,不太懂得兰花的内涵,仅仅被她高雅秀逸的姿态吸引。最初识兰,是在大二,正是“无故寻愁觅恨”的青春岁月。舍友养了一盆金边吊兰,放在大家写信、吃饭共用的桌子上。修长的叶子披垂下来,从叶子中间抽出几根长长的茎,茎上缀着零星的花苞,不几天,开出白色的小花。每日课后或饭时,常常看着日渐飘逸、日渐灵动的吊兰,做着风花雪月的幽梦。有时会突然无由的伤感落泪,愁肠百结,甚至有“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的痴迷。

  成家后忙于工作和家事,红尘碌碌,人事繁芜,为情所困,心也生尘。陋室窗台上养有一盆阔叶吊兰,深绿色,花叶葱茏。每日晨起或黄昏,注目吊兰,荒芜的心灵似乎染上些绿意,难得这片刻的安逸宁静。闲时偶尔捧书与兰对坐,凝视良久,遐想古人钟爱的兰花一定是高贵空灵,情致袅袅,幽香袭人。不然何以引得他们种兰、佩兰、食兰、咏兰、画兰成风?以至佳话连连,让人神思翻卷呢?

  心中有了这份对兰的牵挂,现世中的困惑无奈渐渐被一份真实而遥远的期盼替代。于是开始寻觅有关兰的信息。从古书中,从电视上,从花圃里。

  岁月荏苒,寻寻觅觅的十几年转瞬即逝。期间经历了人生的诸多悲欢离合,心中积淀了许多感伤和无奈。年龄已届不惑,生活于我已无迷茫困惑。此时,偏爱四季中秋的深沉冷峻与宁静豁达,也正是此时,对心中深爱的兰有了更多的理解与认同。

  兰草本来生长在深山幽谷,独散清香,不因无人而不芳。有“香祖”、“天下第一香”的美誉,是花中“清品”,“花中君子”。因其花形、花色的不同而有惠兰、墨兰、木兰、铃兰;因其生长地域不同而有建兰、楚兰、漳兰;因其开花季节不同而有春兰、秋兰。

  古来能识兰、爱兰者本无多人,一旦识之赏之,即成兰心慧质。屈原一生与兰为伴,饮兰坠露,滋兰九畹,一生心血凝成抒情长歌《离骚》,后世有“美人香草本〈离骚〉”之谓。李白身世飘零,不媚权贵,对兰草、松柏情有独钟:“为草当做兰,为木当做松。兰幽香风远,松寒不改容。”在李白心中,兰品、松品还有人品已成一体。苏轼文采精华,独步古今,以春兰自比,标禀不媚不谀的亮节高风:“春兰如美人,不采羞自献。时闻风露香,蓬艾深不见”。越王勾践种兰满山,后世才有兰渚、兰亭和王羲之风雅绝代的墨宝〈〈兰亭集序〉〉。画圣郑板桥一生画兰无数,却一生清贫以至“难得糊涂”,连女儿的嫁妆也是一幅清雅的春兰图。

  原来他们都是风雅绝代的人中君子,身世飘零亦如幽谷香兰,“一种孤怀千古在,不将朱粉污高标”。成泥作尘馨香如故的情怀,实在令人感伤不已。

  人与兰若到了不分彼此的时候,人心即兰心,慧质独存,与善与美相通。

  今年春天,终于觅得一盆兰中异品---墨兰。置于书房写字台的左上角,花盆为深褐色,镂花空心,古意盎然。叶子修长飘逸,隽美可人。花瓣深红几近墨色,黄中带红的花蕊中散出幽幽的清香。

  每日晨起,提壶喷花,以润花叶。每当星月当空之时,捧书一卷,清茶一杯,临窗对月。身边有兰相伴,顿觉美意盈怀,灵魂被兰香、书香、茶香氤染,一时间奇思妙想纷至沓来,口角生香,心也生香。

  屈指算来,家中养兰已有六盆.除墨兰外,另有君子兰一盆,置于床头已四载有余,可惜无花怡人,而那叶子的温厚碧绿也令人把玩不够。若是他日开花,室内生春,又是何等怡人情怀的快事啊!

  一盆吊兰置于书柜顶端,茎叶累垂而下,几乎掩住一扇柜门,每睹之则思同窗好友昔日情谊及青年时代的如花岁月和如歌好梦。

  另有两盆俗称韭菜莲的,一盆开红花的春兰,一盆开白花的秋兰,乍一看去,叶子极普通,像韭菜,又像麦苗。然而花开时节,春兰绯红如桃花,秋兰洁白似梨花,更令人欣慰的是幽香缕缕,弥久不散。难怪卖花的老人说是兰花,不然何来如此迷人的香气。

  还有一盆,是建兰。虽然还放置在花市的花架上,但也置于我的心头了。那日,目睹其芳容,几朵娇黄的兰花共开在一枝花茎上,蔬离娟秀,楚楚动人。近前嗅之,满鼻幽香,从鼻腔沁入大脑、沁入心肺、沁遍全身,似乎脚底也弥漫着香气。留连问价,800元。惜哉,兰本无价,在识之、懂之、爱之的人心目中,何尝将其与钱钞等列。而对那些视其为“俗草”的人来说,又一文不值。

  徘徊多时,毕竟因为囊中羞涩,只有望兰兴叹的份了。想到此,一股悲哀卷地而起,兰本该生长在深山幽谷,没有等级,没有价码,世世代代与清风流水相伴,虽无人识却独散幽芳。现代摩登花市里的兰花香则香矣,却多少带上了铜臭的味道。难怪贾平凹的父亲,一位一生爱兰、种兰的老农,不再移兰于庭院,因为他终于明白种在庭院中的供人把玩的兰花已失去了“幽”的本真,染上了俗世的浮华和尘埃。

  不知那盆建兰是否凋零,也知花无常开日,人无再少时。但愿世间爱兰的人渐渐多起来,但愿所到之处都有兰芳,但愿所遇之人都有兰心。

  “一寸芳心须自保”。家有香兰,兰心已存,若能惠及友朋,也不枉今生爱兰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