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再复:学术取向——“重博雅”还是“尊新知”?


  一字之差的说明(2009-09-24 19:26:20)

  标签:文化 ;

  一字之差的说明

  刘再复

  

   ; 《万象》今年第七期发表了李泽厚先生和我的对话录《共鉴五四新文化》,其中有句话是发稿排版后李先生再作补充的,传递之间排错了一个字,把“无须来者”,误排为“必须来者”。本文特给予纠正,并借此作点说明。

   ; ; ; 李泽厚先生在评价钱锺书先生时,称赞钱先生的学问“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又补充说:“但也无须来者了”。意思是说,钱先生的学问虽大,但后人无须把他的学术之路作为唯一方向。其理由他在与我的对话中已作了解释,因为钱先生已把中国学术“重博雅”的取向推向极致,后人最好多注意西方学术“尊新知”的优点。

   ; ; ; 关于中国学术重博雅、夸多识而西方学术尊新知、重见解的不同价值取向和不同学术方法,最先是严复所道破。他在《论世变之亟》一文中指出:“中国最重三纲,而西人首明平等;中国亲亲,而西人尚贤;中国以孝治天下,而西人以公治天下;中国尊王,而西人隆民。……其于为学也,中国夸多识,而西方尊新知。”(《严复集》第一册,第3页,中华书局,1986年版)在《原强》、《辟韩》、《救亡决论》中又继续阐释这一观点,并批评中学“扬己抑人、夸张博雅”的现象(参见《救亡决论》,《严复集》第一册第52页)在对话中,李泽厚说,严复这一判断十分准确。新知是发明、发现,是思想、智慧,牛顿、爱因斯坦的一项新知比一座图书馆更有价值。因为图书馆只是知识库,它可以复制,而牛顿、爱因斯坦的发明、发现不可复制。李泽厚在高度评价钱先生的同时,通过“无须来者”一词,期待后来者注意走重发明、重发现的原创独创之路。严复在批评夸张博雅时,曾用“如散钱”、“如委积”形容之,有学者也曾用“散钱失串”批评过钱先生,我则为此作了辩护,读者也可留心一下。

   ; ; ; 把《共鉴五四新文化》对话录交给王瑞智先生后,泽厚兄除了想补“无须来者”一句外,还想在对话录“告别新启蒙”一节中用更明快的语言说明:启蒙应当走向改良制度,而不是走向群众运动。其实,这一思想,他早在二十年前(一九八九年四月)所写的《启蒙的走向——“五四”七十周年纪念会上发言提纲》就已经清楚地表述过。李先生在此文中提出“五四”另一个“压倒”,即“激情压倒理性”,而为以后所不断继承发扬。他在此文中说,第一次针对五四的启蒙而提出“新启蒙”概念的是何干之、陈伯达等:“三十年代,五四的启蒙方面便曾遭到瞿秋白等人的严厉批评,何干之等人提出的‘新启蒙运动’,更不过是为唤起民众参加抗战的宣传活动,即救亡活动之一个部分而已。”这之后,救亡压倒启蒙,激情压倒理性,五四的启蒙不是走向民主形式的建构,而是走向一个又一个的革命运动。尽管当时可以理解,难以厚非,但今天要注意总结经验,吸取教训。李先生在1989年五四七十周年时深刻感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所以他在《启蒙的走向》中提出了启蒙应走向构建理性形式之路的主张。他说:

  

   ; ; 因之我以为,今天要继承五四精神,应特别注意发扬理性,特别是研究如何使民主取得理性的、科学的体现,即如何寓科学精神于民主之中。从而,这便是一种建设的理性和理性的建设。不只是激情而已,不只是否定而已。……

  ……可惜的是,在其他领域,特别是在政治领域,五四以来一直没有建立这种现代新形式。启蒙所提出的民主意识,始终没有通过现代化国家所需要的法律形式构建出来。或者初步构造了,缺得不到严格遵守和执行。如多次制定宪法,但常常等于一纸空文,并无权威可言。其他法律更付诸阙如。于是民主永远停留在空洞的条文或激情的口号上,行政则始终凭借和依靠少数人制定的“政策”,灵活办事,主观随意性极大。科学也由于没有论争形式和论争习惯的建立,不但产生后来丝毫不讲道理的所谓“大批判”,而且惟我真理在手,不容他人分说的反科学反民主心态一直广泛地影响至今。……可见,重要的是真正建立形式:首先是各种法律制度和思想自由的形式。构建理性的形式,树立法律的权威,乃当务之急。如果说,过去革命年代是救亡压倒启蒙,那么在今天,启蒙就是救亡,争取民主、自由、理性、法治,就是使国家富强和现代化的惟一通道。因之,多元、渐进、理性、法治,这就是我所期望的民主与科学的无私精神的具体发扬,这就是我所期望的启蒙在今日的走向。

  

   ; ; ; 这是一九八九年“五四”七十周年纪念会上的发言提纲,收入1994年《李泽厚十年集》中,较少人读到和注意到。二十年过去,今年“五四”九十周年纪念的时候,我们再谈启蒙应走向“形式”、走向制度,有点悲哀,它说明,中国现代文明建构史要打开新的一页,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