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开封火车站
开封火车站像个鸟巢,搭在一根粗大的树枝上。树枝与鸟巢之间有块空地,也算不上广场,上面停留或晃动着各式各样的大小车辆:人力车、公交车,还有的士。所有这些车辆在《清明上河图》里都无法找到,但这只不过是出行方式的差异而已。事实上,今人与古人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经商或者娱乐,出门谋生或者回家探亲,如此等等。在人与车交织穿梭的图形中,我越看越觉得这条马路像个树枝,虽然有些缓慢的弯曲,却有一定的宽度,而且相当匀称,人和车及其影子走在上面完全可以放心,决不会有掉下去的危险。但是,我无法判断哪个方向离树根更近。据我的印象,往左走就是进城;如果往右走,就会离开封越来越远。
2 “开封只有一个!”
已经十多年没来开封了,我想买张地图。一张“开封市旅游交通图”从窗口里递出来,我觉得版面有些小,内容也不丰富,就问能不能换一张,“开封只有一个!”售货亭发黑的窗口里传出来一个响亮的男中音,紧接着伸出来一只手,把地图收走了。我无法收回已经出口的话,只好悻悻地走开。“开封只有一个”,这个说法我第一次听见,也承认他说得不错。事实上,当时给我印象最深的并不是这句话,而是话语中的那种傲慢。我知道凡是皇帝建都的地方,即使过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这种皇城人的傲慢依然会代代相传。而且,跟其它皇城相比,北宋的都城尤其特殊,因为它建设在水里,而其余的中国古都无不矗立在坚实的大地上。中国古人普遍相信风水理论,宋太祖也许没太注意这个问题,也许他有一种潜在的浪漫心理,因而把皇宫建设在了水里,结果它熏陶出来的继承人热衷于逛妓院、搞艺术,终于成了亡国皇帝。就此而言,皇帝也成了皇宫的附属物,而龙亭无疑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水中皇宫。这也许更能增强“开封只有一个”的确凿性。但是,开封虽然只有一个,开封地图永远就出一种吗?这是那个傲慢的开封人不予考虑的问题。
3 伪避孕套
开封的小饭店里习惯先用一个白色的薄塑料袋把碗套住,然后再把甜汤、咸汤或面食盛进碗里,或者说是套里。这样做如果不仅仅是为了避免刷碗,我想也是为了避免让顾客生病吧。病是人体内的野孩子,它来自筷子与碗的结合。而这种薄薄的塑料袋可以有效地把它们隔开。避孕套最初是为了避免生出健康的孩子,后来也用于避免各种疾病。但这只是它的副作用,或者说是次要功能。而套在碗上的塑料袋最多只能算伪避孕套。我不能不怀疑的是,袋一定比碗干净吗?套一定比肉干净吗?我的感觉是,在开封这个城市寻找干净,就像在土地里寻找星星一样,不太可能。总之,开封是一个唤起我绝食欲望的城市。
4 白勺上的黑点
开封小吃,越脏越好吃。盛好的胡辣汤被送到了桌子上,我发现勺子背面有一棱是黑的,就要求老板换一只,再一看,背面还是一棱黑,我就自己去挑选,哪知每个勺子后面都是如此。“我们已经洗干净了。这种黑是洗不掉的。”老板说完,又给别人盛汤了。环境的毒素就这样渗入饮食,渗入食具,最终渗入人的血液、骨髓、肌肉和皮肤。
5 高跟鞋之歌
在一家小书店待了四个小时,带着四本书走出门来,觉得外边既开阔又明亮。天晴了,有些微风。我朝东门走去,看见前面有个女子,长得很高,穿着黑呢子大衣,两条细腿走动在草绿色裤子里。在黑色高跟鞋落地的那一瞬间,裤管正好完全把它遮住。她的头发弯曲着披在肩上,但仍然集中在一块儿,显然是捆扎久了,即使松开也不再自由地移动。进东门时她先转弯。我看见她的脸很白,左颧骨的皮肤有一小块疤;同时,我看见她乳房部位的衣服分外突出,而且似乎比别处更黑。东辰路很直。她的黑皮鞋时而闪出白光,时而隐藏在裤腿里。伴随着鞋跟触及路面的声音十分均匀。我估计即使风再大一些,就像前两天那种呼呼有声的风,也不能加快这种声音的节奏。女人的美有相当一部分体现在她们的脚步声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转瞬即逝却持续不断,直到它像一首歌的尾声消失在空气里。
6 文明的乞丐
在御街那个骑着大象的武士身旁,我看见一个乞丐两眼盯着黑乎乎的垃圾箱,然后失望地走开了。附近那么多穿金戴银的红男绿女,他却视而不见,尽管他知道那些人的口袋里一定有他需要的东西。
7 墙上的“女”字
在龙亭湖畔,我看见一个绿衣女子飞快地跑过来,像燕子一样侧身进了一间没有房顶的屋子。墙外刷着一个很大的白字:“女”。这个字把我拒之门外,尽管那时我也急需方便。后来又看到一个这样的“建筑”,墙外还是有个“女”字。很多地方的厕所都是男女相邻的,即使只有一个,往往也属于男士专用;从这两个厕所来看,开封人格外体谅出行的女士。也许它包含着这样的逻辑:男人在情况紧急时可以随处方便,而女士则不可也。
8 招牌的变迁
河大西门附近的路上竖着一块招牌,从上到下印着四个方方正正的红字:“计生用品”。在“计生”上面,又用毛笔写了两个接近草书的黑字:“夫妻”。
9 手握香蕉的女子
我一上车就看见门边有个空位。坐下来以后,才发现对面坐着一个沉静的女子。她的脸小巧有致,脖子上戴着一个闪光的项链。身上穿一件大风衣,黑底子上断断续续地印着一个个白色图案,图案的形状是两条短线组成的直角,它们的开口各不相同,随意而自然地组合在一起,像无数只展翅飞翔的蝴蝶。她并排的腿上放着一个装满东西的布包,风衣余下的部分被掖在腿部与座位接触的地方。她两条修长的胳膊自然平放在布包上,双手交叉在一起,合拢的大姆指与食指中间握着一个黄色的香蕉。一路上她就这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个雕像;其间她只做了一个动作:用左手的两个指头轻轻揪掉香蕉尾部的一根纤细而弯曲的白毛,随后双手又握着香蕉交叉在了一起。
10 辇子街的痴呆男子
在开封,很难找到让人舒心散步的地方。我穿过的这条街像河流一样弯曲,两边都是卖菜的。每个人脸上都长着洗不掉的黑灰。这些黑灰分布不均,使人的面部凹凸无致。我必须不断吐痰,因为每次呼吸里都夹杂着尘土。走在开封的路上,忍住痰不吐对自己是不人道的。我从河大南边的弯路转到龙亭附近的胡同里,下午的阳光已经被屋顶遮住,坐在门外的两个老妇还不肯回屋。更令我吃惊的是她们旁边坐着一个男子:他长着一张中年人的脸,却坐在一辆婴儿车里,破旧的车子夹在高墙间,显得格外渺小,而且似乎从来不曾挪动过。那个男子的脸一直向左偏着,脸上的痴呆表情使我加快了脚步。我走出巷口,我看到墙上贴着“辇子街”三个字,估计过去给宋朝官员抬轿的人多住在这里。那个一脸痴呆的男人应该是轿夫的后裔。也许是无轿可抬了,他才痴呆地坐在婴儿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