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战争是二战以后中美唯一一次迎头碰撞。这次战争的意义在于,双方在均付出较为沉重的代价之后,开始了对自我和对手实力的重新评估和定位。倘若说没有朝鲜战争。在日后的亚洲大陆风起云涌的民族解放战争中,乃至延续到至今的台湾问题上,很难相信中美会有如此相对平静的克制。
克劳塞维茨有句名言曾广为流传:“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政治的意图是否实现成为衡量战争得失的标准。然而正如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那一场以中美为主角的对决,时隔五十多年,却让今日的持有不同政治意见者耿耿于怀。此为朝鲜战争不能承受之轻。
官方秉承“韬光养晦、决不当头”的最高指示,并肩负和平崛起的重任。对于那场牺牲十数万中国青年的战争讳莫如深。但是面对海峡那一边的风云激荡,面对那个幕后强权国家不可捉摸的态度,我中华民族依然需要从五十年前的战争中汲取精神和勇气。此为朝鲜战争不能承受之重。
二十世纪的上半叶,美苏之间的冷战始终为世界舞台的主角。而于我大中国而言,以朝鲜战争为开端,我们是否可以认为在冷战之外,还有一场以中苏、中美互为主角的“次冷战”在东亚、东南亚、东北亚一线同时进行;作为冷战的补充。尽管苏联已经不复存在,但中美之间的“次冷战”及至今日依然没有结束。
倘若说美苏强权的两极争霸,表现为全球范围内的势力范围内的争夺,那么中美之间的次冷战则大体在环中国地区的亚洲范围内,东线即从朝鲜半岛至东海再至台湾海峡,直至西南一线的印度支那地区。在整整二十三年的时间内,以区域范围内的有限战争为表现形式的中美对抗最终以一定限度内有条件的和解与斗争作为结局。
对抗,在现代汉语词典里的解释表述为:双方对立相持不下。对抗只会也只能在两个强者之间的对话,正如不会有人认为美国与越南之间会有对抗;在中国参与朝鲜战争之前不会有人认为红色中国能与美国有效对抗。从国务院到参谋长联席会议几乎所有成员一致认定:红色中国庞大却落后的武装力量,具有军事技术优势的美军将毫无悬念地将其彻底击败。
朝鲜内战爆发以后,为了在逻辑上合理地对这个弱小的敌人进行危险化的表述,艾奇逊将红色中国命名为“苏联扩张主义的工具”(做一个不恰当地比喻,今天美国依然在伊拉克孜孜不倦地寻找大杀器)。当然中国基本依靠自身的力量与世界第一大国运用战争语言进行对话并且战而胜之的时候。美国人也无须继续采用这种替中国狐假虎威的方式,来恐吓自己盟友。
1949年以后中共以“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的态度清除西方世界长达百年来对中国渗透的影响。中共不承认自清政府以来与外国签订的几乎所有不平等条约,即使与同一 意识形态的苏联签订同盟的时候,毛泽东也坚持要求将中华民国与苏联的条约废除而不是延续。请不要低估这种近似于敏感而偏执的民族自尊心,正是因为这种建立在百年屈辱之上的自尊,中国人才会在过去五十年中近乎病态地追求强国之路,赢得了今天貌似强国的地位。
毫无疑问地是,这种极度敏感的民族自尊心对于英国、丹麦等欧洲国而言,虽然并不欢迎,但毕竟相隔万里之遥,利益上并无太多影响。但对于二战以后军事、经济、政治扩张到巅峰的美国而言,这一现实无疑有悖于其对亚洲地区的战略设想。英国人可以承认中国发生的既定事实,并作出承认新中国的准备。美国人却主张不急于一时,颇有些“听其言,观其行”的味道。
艾奇逊在向其盟友解释这一问题时提出了承认新中国的三个条件:1、有效地治理其宣称的领土2、履行其国际义务3、受到人民的普遍支持。但同时提出新中国的这三个条件都不具备,鉴于苏联成立了十二年后,西方世界才给予承认,那么中国人必然也需要稍微再等一等。其中第二点与今日要求中国做一个“负责任的大国”是否几曾相识?稍有头脑的中国人可以再三品味。
例如中国政府征用《辛丑条约》中清政府提供给八国联军的占领军兵营。于中国而言这是一个新兴的民族国家对于不公正历史的清算,也是一个取得与西方国家之间平等的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但美国却带领了十六个国家对中国提出抗议。此次事件以后,美国国务院毫不犹豫地宣称: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基础已经不复存在。
我们可以运用最简单的哲学常识来说明这一形势。朝鲜战争对于中美都是一个偶然的事件,因为从历史资料来看,甚至日后战场上的主要双方对这一事件的发生几乎都毫无准备。(美国人几乎撤出了在朝鲜的军事力量,中国人在东北边境上仅有一个边防军)。但因为新中国强硬的民族主义姿态,以及美国对全球范围战略布局的需要,中美走向对抗却是必然的结果。如果战争只是一场决斗,那么朝鲜半岛只是中美双方的决斗场之一 !
1950年对于一贯以来战略颇具计划性的美国政府是个很奇特的年度。在短短一年时间内。杜鲁门政府前后发表了许多意义和内涵完全相反的外交声明与军事决策。就其表面的外交辞令来看,世人很难洞悉美国人当时变化莫测的真实意图。
中国人很难理解,年初杜鲁门与艾奇逊口口声声宣称:美国对中国的任何领土包括台湾在内,没有任何染指的企图。仅仅几个月后就急急忙忙地宣称“台湾地位未定论”,并且迫不及待地兵戎相见。为什么朝鲜战争爆发的第一时间,美国第七舰队前进的方向竟然是中国的台湾海峡!即使是在“自由”的旗帜下,美国人第一时间报复的对象竟然是对朝鲜战争毫不知情的中国人!
艾奇逊把红色中国定义为“苏联扩张主义的工具”从今天来看,也很有无厘头特色。日后中美高强度对抗的时间,远比中苏同盟的时间来得长。甚至中美携手共同对付北方威胁的时间,也要比中苏那段蜜月期来得长久。政治家们的战略眼光不应该不会超越从1950年~1960年这短短的十年时间。
尽管中苏结盟之后中国对美国并没有摆出丝毫进攻的态势;尽管连艾奇逊自己都承认由于苏联对中国北方省份的领土要求,中苏之间的同盟必然会破裂。尽管早在1949年中共的朋友斯诺在报纸上撰文声称:“中国有可能成为第一个不为莫斯科控制的共产党大国。”也尽管美国人最大的盟友英国人也对中苏同盟持长期看空态度。包括斯大林自己也对中共的民族主义情怀耿耿于怀。
我们唯一可以相信的是:既然一个不能按美国的战略意图协调办事的中国已经不可避免,任何善意而虚伪的表示既然是徒劳,那么这些表示仅仅在于给盟国一个交代。对付这样一个弱小的对手,却极有可能强大的对手,在他强大到成为威胁之前将其扼杀,哪怕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极可能地限制其过分地强大,对于美国的长期战略来说也是相当有利的!这的确是非常高明之极的战略安排,直至今日台湾问题依然牵动着中国人的神经!
朝鲜战争并非只是诸多美国学者如费正清等人所认为的,美国人忽视了中国对一个战略缓冲区的需要。尽管这也是众多原因之一。费正清等人无法切身体会一个古老的民族,是如何迫切地需要在强权世界赢得真正的公正对待。历史清晰地记得,五年之前的雅尔塔会议上,身为战胜国的中国为对日战争作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在英美苏的安排下却失去了包括蒙古在内的一系列主权和经济利益。
一个已经被西方蹂躏了上百年的大国在积蓄了太多仇恨之后,必然需要一个火山口爆发。台湾地位未定论与第七舰队进驻台湾海峡,将中国人愤怒的力量推向了顶点,美军跨越北纬三十八度线之后则给这个力量找到了一个爆发的充足的理由和合适的爆发点。
朝鲜战争也并非如贝文.亚历山大(美国学者,《朝鲜,我们第一次战败》的作者)所言:倘若中美两国的领袖对对方的政治战略意图都有估计正确的话,或许朝鲜战争可以避免。恰恰相反,两国的领导人非常清晰地了解对手的战略意图。我不得不说,许多文化人书读得越多,美好而不切实际的愿望就越多,无论古今中外莫不是如此。
战争开始于被进攻者的抵抗——克劳塞维《战争论》中的名言。在中国人开始激烈并且有效的抵抗之前,美国人不会停滞他们对强硬的民族主义中国遏制的脚步,当然这需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遗憾的是五十年后,许多中国人只记得“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提倡要理性地评估中国参与朝鲜战争的牺牲是否值得。切不知如果我们今天习惯于批评朝鲜战争的政治意义,那么我们未来也极有可能评价台海战争是否恰当!
战争如期而至!
仁川登陆的巨大成功让固执而直率的麦克阿瑟将军的声誉登上了巅峰。当然,几个月后两位来自中国湖南的农民,一脚将他踹进了其军事生涯的无底深渊!此事暂表不提。
我们诸多的历史文献,如此天真地对此时此刻的政治军事形势描述:美国人在麦克阿瑟突如其来的巨大胜利面前冲昏了头脑。无视中国周恩来总理的一再警告“中国对美军突破三八线决不会置之不理。”如此种种。
试问作为世界第一强国的领导人们,在彻底打败纳粹德国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在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然而仅仅是击溃一个弱小的可怜的北朝鲜,就会被胜利冲昏头脑???!!!
这是比日本人精明百倍、甚至强大超过百倍的敌人,须知,过于藐视敌人的智慧只会为不远的将来作贬低自己、羞辱自己的注脚!
不,自一次世界大战参与到世界决斗场之后,美国人在政治军事战略上极为高明并且目光长远,在具体实施的战术上则永远散发着现实主义光芒。他们如商人一般精确地计算,每一次资源投入和效益产出比。具体执行上则类似一种“切香肠战术”,那就是采取一连串行为,每次都以达到有限目标为满足,好像把香肠一段又一段地切下来吃掉。这种战术适用于强者对相对弱者的进攻。好处在于,在达到最终的目标之前,可以最大限度地麻痹敌人的斗志,最大可能地延缓敌人作出激烈的反应。
在仁川登陆之前,美国人仅仅追求在三八线以南恢复南朝鲜,绝无跨越三八线之意;越过三八线之后,他们仅仅追求解除金日成的武装,绝无越过鸭绿江侵犯中国之意。尽管美国空军一不小心“误炸”了中国境内的丹东,杜鲁门善意的表示愿意为“误炸”造成的损失作赔偿!奇怪的是“误炸”这个词眼,对于今日的中国人为何熟悉!莫非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
是否继续向北进攻?在英美参谋长联席会议、杜鲁门与麦克阿瑟的威克岛会谈等多方面讨论与衡量之后,充分地估算了中美之间的实力差异,毫不犹豫地命令麦克阿瑟向鸭绿江挺进。参谋长联席会议向麦克阿瑟发出一项针对中国可能干预的补充指示,授权他只要有把握取得成功,就应当继续行动。无论中国参战与否,美国都不放弃将武力推进至鸭绿江一线。
出兵朝鲜,为毛泽东、周恩来这两个中共有史以来直至今日最伟大的两个战略家共同支持的抉择。倘若你生来都没有过以弱胜强的概念,又或者你面对强者的欺凌,习惯以退缩作为了结;那么请不远怀疑一个国家创立者的战略眼光!
最后一刻毛泽东给远在莫斯科寻求援助的周恩来的电报,依然意味深长:“参战……对中国,对朝鲜,对东方,对世界都极为有利;而我们不出兵,让敌人再压至鸭绿江边,国内国际反动气焰增高,则对各方都不利,首先是对东北更不利,整个东北边防军将被吸住,南满电力将被控制。”可以尝试着作以下的解读:
1、 敌人,何谓敌人,即便未入朝参战,第七舰队已于台湾武力阻止我中国渡海统一战争。政治上,杜鲁门宣称台湾地位未定,不承认台湾为中国固有之领土。
2、 国内国际反动气焰高涨,何谓国内国外,概指政治稳定局面难以为继,国内外颠覆共和国之企图必然甚嚣尘上。
3、 不参战,则首先对东北不利,历史上帝俄、日本、苏联对东北染指已非一日之久,美军饮马鸭绿江,东北难免成为各强权国家的火药桶。
4、 南满电力为亚洲当时最大的水力发电站,两军对峙之际,东北绝大多数工厂都要停工。经济上百废待兴的新中国也难以承受这样的代价。
5、 参战的有利方面,包括中国乃至世界,中国将真正赢得世界性的大国认可。而非一个名义上的大国,实则仍被宰割!中国太需要平等的对话了!
这是一场强国对弱国的局部战争,这也是一场东西方不同战略思想的对决。在二战中美国人依靠巨大的物质优势压垮了纳粹德国和日本。历史往往证明上一次成功的经验,在不同的地点往往会成为下一次失败的教训。
请不要妄言:朝鲜战争让中国赢得了苏联,却失去了整个世界。对于从没有拥有过的东西,谈不上失去。历史上即便在中美关系最好的二战后期。英美依然出卖了中国的蒙古主权,并且自作主张地恢复了东北区域内,苏联在日俄战争中失去的一切特权。倘若一定要以这样的姿态融入“世界”,那么这个国家的确应该自甘堕落!
请不要妄言:中国越过三八线为侵略韩国。大韩民国这个国家自准备成立之日起,就为被他誉为“国父”的金九先生所诅咒。在他诞生前夕,为了他顺利地来到人间,他的“国父”被蓄意谋杀,翻开世界的历史,在由人类书写的历史中,实难找到第二个!况且以美国为主要打击对象的战争,谈不上是对其傀儡政权的侵略。
请不要妄言:在核武器时代,美国不敢参与台海战争。只要在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间,如果只需付出有限的代价,能够赢得可观的价值。美国从来不缺乏发动战争的勇气。相反,作为中国人也应该好好想一想,我们究竟能够为台湾付出多大的代价。是否真的是人类毁灭的核战争?
在1993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发表的《台湾问题与中国统一》白皮书中已经指出:“台湾问题,与随后中国国民党发动的反人民内战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外国势力的介入。”其中外国势力的介入并起决定性影响,不言而喻。
在整个冷战时代,自朝鲜内战爆发以来,中美在亚洲范围内的压制与反压制,虽然随北方势力的膨胀与收缩,时而激烈、时而妥协。但与冷战的一极轰然倒塌不同,中美至今尚未有一方真正倒下。反而因整个过程中的不断交流,部分重要利益走向了一致化,而另一部分则因区域外的因素的影响,使得对抗程度趋缓。但1950年美国外交政策高强度震荡的一幕是否会重现?
正如朝鲜战争作为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中美走向了战场;那么台湾海峡是否将成为下一个偶然?正如确立三八线的不是朝鲜而是美苏;维护三八线的不是朝韩而是中美。中美双方是否有必要、或者有能力以台湾为决斗场,视乎双方对互相之间的实力评估。
倘若在在享有巨大的优势面前,那么相信中国被冠以“和平的破坏者”、“压制民主的专制政府”等诸如此类不一而终的头衔,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新鲜。倘若双方在局部区域内的力量走向缓慢的均衡,那么“负责任的大国”、“利益攸关者”等金光闪闪镣铐也一定会如数奉上。又倘若在本区域内的政治军事上,美国不再占有优势,那么在全球范围内“民主国家的巨大威胁”的专利非中国莫属。
倘若说朝鲜战争给予中美双方的经验,莫过于过低地估算自己的对手,图遭流血的牺牲而无所获。
对于一群乌鸦喋喋不休的聒噪,凤凰只需报以一声清亮的凤吟!
中美博弈--从台海到朝鲜半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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