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私有制和商品生产出现先后问题上的两条对立的思路及其对现实的影响


在私有制和商品生产出现先后问题上
      的两条对立的思路及其对现实的影响
          姚家祥 刘菊兰

    (1988.11.12. 发表于《奋斗.内部版》1988年第20期)

    1.在私有制和商品生产出现先后问题上有两条思路:一条思路认为社会分工和生产资料私有制是商品生产出现和存在的两个经济条件。没有社会分工和私有制,就没有商品生产。因此,私有制产生于商品生产之先,它们的发展顺序为:分工——私有制——商品生产。这是一条传统的思路。与此相反,另一条思路则认为,私有制是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历史阶段的基础上适应商品生产发展需要的产物。没有分工和商品生产,就没有私有制。因此,私有制出现在商品生产之后,它们的发展顺序为:分工——交换——商品生产——私有制,这是在当前的改革中出现的一条新思路。
    2.第一条思路认为私有制出现在商品生产之先,把私有制看成是商品生产产生的基础,这是不符合社会历史发展逻辑的,从表层现象看,商品生产者必须有私有财产才能进行商品生产。个人拥有私有制财产是进行商品生产的前提条件。但是,私有财产不等于私有制。私有财产是指某人对某物的占有,并且仅仅凭这种占有关系来实现自己的经济利益,它是物的外壳掩盖之下的人与人的关系,而私有制是指生产资料私人占有的制度,它是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形成的经济、政治、文化等方面的体系。由拥有私有财产发展到私有制还有一个相当长的历史过程。因此,不能由拥有私有财产才能进行商品生产,就得出私有制产生于商品生产之先的结论。事实上,在没有私有制的原始共有制末期,早已出现了商品生产。从其深层的内在原因来看,私有制和商品生产都是在生产力得到一定程度的发展的基础上才出现的。众所周知,原始社会时期,生产力水平极低,为了生存,必须共同生产,平均分配,因而不存在私有制和商品生产的问题。由于生产力的发展,促进了社会分工,扩大了生产规模,增加了社会财富,加剧了利益的对立和差别,才出现了频繁的交换和以交换为目的的商品生产。后来,为了使商品生产顺利进行并长时间的存在下去,又出现了与商品生产相适应的私有制。所以商品生产决不是私有制出现以后才出现的经济现象。从私有制最先产生的情况来看,商品生产是它的经济内容,而私有制则是适应商品生产发展需要的最初模式,它们存在的共同基础就是它们所在时代的现实生产力,二者不存在谁为谁的基础的问题。
    这一思路也是无法说明现实的,从私有制是商品生产的基础这一思路出发,必然逻辑地得出私有制的消灭之日,就是商品生产和商品流通消灭之时的结论。由此,它不能说明以生产资料公有制为基础的社会主义社会的经济为什么仍然是商品经济而不是产品经济。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显然,这一思路不仅在理论上得不到说明,而且在社会主义实践中也贯彻不到底。
    3.在我国社会主义实践中,或是对私有制的刻骨仇恨,或是对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某些设想或观点的误解,人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这条思路,并且习惯以它来看待现存的商品生产和私有制,使之成为“左”倾错误的重要认识根源,给社会主义建设的不同阶段带来了极坏的影响。
    这种影响在社会主义革命胜利后的一段时期内表现为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人为地改变所有制结构,追求大而纯的公有制模式。人们认为,社会主义是作为资本主义私有制对立物而产生的纯粹的公有制形式,私有制是社会主义的极端异已力量。因此,公有制的建立之日,就是私有制的消灭之时。在这条思路的指导下,社会主义公有制的建立走了一条“发展全民、限制集体、消灭个体”的路子。在这个过程中,公有制的程度越来越高,规模越来越大,而私有制则荡然无存,致使所有制模式单一化、呆板化,形成了一种同发展商品生产和商品流通极不适应的所有制模式。严重地影响了社会主义商品经济的发展。另一方面,在急于建立公有制,消灭一切私有制残余的同时,否认或不承认社会主义经济是商品经济。人们认为,私有制是商品生产的基础,如果社会占有了生产资料,消灭了私有制,那么,商品生产将会被消除,社会生产内部的无政府状态将为有计划的自觉的组织所代替。在这条思路的指导下,只承认社会主义经济是计划经济,不承认社会主义经济是商品经济,主张废除商品生产和商品流通,即使承认社会主义还应保存商品生产和商品流通,也认为是暂时的,必须加以限制。“如果不加限制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就会更快地发展起来。”这一思路成为社会主义商品经济长期得不到健康发展的思想障碍,成为“文化大革命”中推行一系列“左”的经济政策的理论根据,给以后的经济体制改革带来了很大的阻力。
    自从1984年党提出了社会主义经济是有计划的商品经济以来,许多错误观念得到了澄清,但是这条思路给人们带来的消极影响还没有彻底清除,有的人不是把商品经济看着是社会主义的内在要求,而是当作权宜之计;有的人对商品经济的积极影响认识不足,对消极影响看得过重,把社会上的不正之风、丑恶现象简单地和商品经济挂起钩来,认为商品经济是不正之风的总根源。这些认识,大都来自于这条思路,在这条思路的指导下,自觉不自觉地把商品经济当成是资本主义私有制遗贸下来的旧东西,并与资本主义划等号。因此,改革的许多措施一出台,总是伴随着姓“私”姓“公”,姓“资”姓“社”的争论。
    这条思路是深化改革的障碍,坚持这一思路,就会否认当前的改革,就会回到十年前的老样子,深化改革,有必要清除这条传统思路在人们头脑中的影响。
    4.坚持第二条思路。私有制的出现不是人们的主观选择,而是适应商品生产发展的客观需要而产生的。我们知道,在原始社会,不存在私有制的问题,生产在本质上是共同生产,产品则是共同占有,由于生产力的发展,分工慢慢地侵入了共同生产过程,才破坏了生产和占有的共同性,使得个人生产、个人占有渐占优势,从而出现了个人之间的交换。分工和交换不是两个孤立的活动,而是彼此相联的,它们的联系是通过人的活动来实现的,这个活动就是商品生产。商品生产把分工和交换两个过程联结起来纯粹是自然产生的,因为它是直接以交换为目的的生产。没有分工和交换,也就没有商品生产。从共同生产的解体到商品生产的过程,就是分工——交换——商品生产的过程。任何生产都必须有一定的生产关系模式与之相适应。同样地,商品生产也必须有其恰当的模式与之相适应才能顺利进行。这一模式在商品生产的过程中也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这一模式就是私有制。正如有分工就有产品交换,有产品交换就必须出现为交换而进行的商品生产一样,有分工、交换和商品生产这一系列的活动也就必然产生一个客观结果。这个结果就是财产的积聚和集中,财产日益集中在少数人手里。正是由于这种积聚和集中,才最终导致了私有制。所以,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基础上,分工、交换和商品生产的活动,使私有制得以形成和发展。没有分工、交换和商品生产这一系列的活动,也就没有私有制。马克思和恩格斯曾指出:“分工和私有制是一个同义语,一个是就活动而言;另一个就是活动的产品而言。”(《马恩选集》第1卷第37页)没有“活动”,当然也就没有“产品”。私有制的出现,使二者相得益彰。私有制适应、促进了商品生产的发展,并成为以后不同社会形态中不同商品生产的重要原因,商品生产则促进了分工的扩大和私有制的完善。可见,私有制是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基础上适应商品生产发展的需要而产生的这一思路是符合社会历史发展逻辑的。
    从这一条思路出发,得出了与第一条思路不同的结论:
    第一,既然私有制是适应商品生产发展需要的产物。那么,什么地方有商品生产、什么地方就存在与其发展要求相适应的私有制模式。私有制之所以能够适应商品生产发展的要求,是因为它赋予了每一个商品生产者获取生产资料财产和产品的权力,为他们进行商品生产提供了一个竞争的环境,释放了他们潜在的创造力和生产力,使他们能够自由地生产、抉择、创新和发展。它的这些特点适应了商品生产者对生产资料和产品有支配权,并由此来实现自己的物质利益的要求。因此,凡是有商品生产的地方,就不能忽视私有制的这些优势,而应该充分利用它,以适应商品生产的需要,促进商品经济的发展。
第二,私有制和商品生产的共同基础是它们所在时代的现实生产力,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商品生产的程度不断提高,范围不断扩大,私有制也就必然随之发生变化。这种变化有两种情况:一是适应商品生产的发展,一是不适应商品生产的发展。当旧的私有制模式不适应商品生产发展要求的时候,新的私有制模式也就必然出现来取代它,以适应商品生产迅速发展的需要。人类历史上的几种私有制模式的依次更替,在很大的程度上就是由商品生产迅速发展的要求来决定的。因此,什么时候利用私有制,什么时候限制甚至消灭私有制,要依生产力的状况而定,不能主观臆断。从以上的结论出发,可以解释 不同的社会制度中私有制存在和发展的理由。
    5.这一思路为当前的改革提供了理论依据。用这一思路来指导当前的社会主义实践和改革,就是要在当代的生产力发展水平上,合理配备社会主义所有制的比例,确立在社会主义条件下的私有制的应有地位。
    社会主义经济是有计划的商品经济,与其它商品经济一样,也是以它所在时代的现实生产力为基础的,也必须有与其相适应的生产关系模式。这个模式就是我们公认的生产资料公有制。由于历史的原因,我国社会主义公有制不是建立在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生产力水平的基础上的,而是建立在半殖民半封建的那种生产力水平极低的基础上的;它不是作为资本主义私在制对立物而产生的,而是作为半殖民半封建社会私有制的对立物而产生的。按照马克思主义的观点,社会形态可以跳跃前进,这已为历史所证实,社会主义制度超越资本主义制度而建立起来,这也符合马克思主义原则。但是,社会主义公有制建立在生产力水平极低的基础上,是有违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初衷的。在社会主义实践中,我们却没有正视这一事实,而是不顾生产力的实际状况,人为地超越生产力的发展水平,消灭一切私有制。其结果是否定了劳动者的利益,责任和动力,阻碍了生产力的正常发展。因此,以公有制完全取代私有制,是不利于商品生产发展的,过去我国商品生产发展缓慢的结症就在于此。
    一般来说,商品生产的发展程度以及与其相适应的生产关系模式是同生产力的发展水平相一致的。在我国现阶段,生产力发展水平总的说来是较低的,既有自动化半自动化的生产,也有一般水平的机械化生产,又有半机械化半手工劳动的生产,还有大量的完全手工劳动的生产;同时,在工业和农业之间、平原和山区之间,尤其是在沿海地区和边远少数民族地区之间,经济发展的差距较大,这种多层次、不平衡的生产力水平,决定的既不可能是完全有计划的商品经济,也不可能是单一的公有制模式,而只能是多种类型的商品经济并存。与其相适应,也只能是多种形式的生产关系模式,即公有制和私有制。社会主义需要私有制,就是由这种多层次不平衡的生产力水平和多类型的商品经济状况所决定的。因此,私有制在社会主义社会里的出现,不是人们的主观选择,而是现实生产力状况和当前商品生产发展的客观要求所使然。
    在现实经济、政治生活中,人们朦胧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还不敢提发展社会主义条件下的私有制的问题,只是笼统地提发展以公有制为主体的多种所有制经济形式,这是不利于解放思想和解释现实问题的。事实上,在我国除了公有制以外,私有制是存在的。在整个中国,不久将要实现“一国两制”,这就公认私有制在我国是合法的;在大陆,不仅沿海地区,如深圳、珠海、厦门等经济特区和海南省,存在和发展着私有制(如国家资本主义、私人资本主义、外资独资企业等),而且在整个内陆地区也存在和发展着部分私有制(如个体经济、私营经济等)。
    私有制的存在是有利于商品生产发展的。尽管我国还没有在正式场合提发展和完善社会主义条件下的私有制问题,但是在实行承包、租赁和股份制时,通过扩大私有产权来促进商品生产的发展还是取得了很多的成功例子的。如在农村,实行将公有土地批给个体户的承包制,使农村的改革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城市将部分国营企业以承包方式租赁给私人经营,给企业注入了巨大的活力;我国已开始将公共房屋商品化,其发展方兴未艾。
    扩大私有产权能够适应并促进商品生产的发展,但毕竟还是不彻底的,它不能有效地使每个社会成员内在地关心企业的生产,关心财产的积累和有效的使用。因此,要改变这种状况,就要进一步深化所有制改革,突破在这个问题上的重重障碍,特别是政治障碍,以确立公有制和私有制之间的合理比例,确保私有制的一席地位。要通过企业卖卖、企业租赁和股份制来为私有制的发展提供良好的契机,以发挥它应有的作用。通过这些改革,使公有制和私有制之间相互补充,相互促进,协调发展。
    6.私有制对于我国来说,是社会主义实践中出现的新问题,采取否认,回避或不管的态度都是不正确的,国家必须在吸收国外的管理经验,总结自己的管理经验的基础上,建立完善的政策、法规、条件,引导它的发展方向、发展规模,克服它的消极影响,使之成为促进商品生产发展的重要因素。
(此文和我夫人刘菊兰合著。刘菊兰,石首工人报社长、石首文化宫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