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

刘 星

    爷爷去世已经整整30年了。最近我做梦老梦见他，这不由得勾起我对爷爷的重重思念。

    爷爷叫刘俊亮，生于1908年。年轻时，他在甘肃固原我们本村人开的一家店铺里做过银匠。据我奶奶说，在固原期间，爷爷染上了吸大烟的恶习，吸光了他打工时挣的所有积蓄，实在在那里生活不下去了，才带着老婆孩子回到了老家务农。刚从固原回到临潼老家时，曾祖父恨我爷爷不争气抽大烟花光了钱，就要他们滚出家门，不允许他们在家里住，结果全家闹了好一阵子的架。后经村里人调停，曾祖父才允许爷爷一家住在院子里的一间放柴火的房子里。1964年我2岁的时候，我们一家才从老院子里搬了出来，在自己新盖得房子里住下。我的童年就在自家的新房子度过的。

    关于我们家的新院子，我最早的记忆大概是，窄长窄长的院子，中间是两间上房，房子里南北从中间一分，东面的一半南北再分为三间，爸爸和妈妈住在最北面的一间，中间一间是厨房，最南面的一间是爷爷奶奶住的房子；剩下西面的一半是南北过道，饭桌、粮仓、织布机等都放在过道这一边。外面没有院墙，没有前后院门，前面垫起来的院子靠村街道一头还带了一个斜坡，后来过了好几年，才慢慢围起了土墙，当时打土墙的情景现在还依稀有点印象。每到夏天，村子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喜欢聚在我们院子里聊天，一铺就是好几个席子，人坐的满满的。我们小孩子这时候是最畅快的，常围在大人一旁玩，或坐在大人旁边听他们讲故事、拉家常。上小学后，我们家盖起了门房，装了院子里的前后门，于是，我们家前后门外便成了大人们聚拢聊天的地方，尤其是吃饭的时候，我们家前后门外就是老碗会的地方，大家边吃饭边聊天，什么都谈。我对爷爷的认识就是在这样的场所建立起来的，每当有人谈起历史来，就是我爷爷摆龙门阵的时候了，记得什么汉家的故事、三国历史，爷爷都能讲的头头是道，而且只要爷爷一说话，一堆人都不吭声了，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听我爷爷讲历史，每当这个时候，我很得意我的爷爷有学问，是村子里最能讲历史的人之一。后来等我上学了，能认识字了，我才发现在爷爷的枕头旁常年放着几本书，有《史记》、《三国志》、《三国演义》、《水浒》、《红楼梦》等。那时候家里也就这几本书，所以爷爷年年只能看这几本书，天天看这几本书，结果每本书的内容他简直得都能背过，怪不得他谈起历史来如数家珍，对历史都熟悉得很。

    记得有一次我翻他枕头旁的书《史记》，那书里的句子我一句也看不懂，爷爷说：“等你长大了，你就能看懂了。”又有一次，我翻他枕头旁放的《红楼梦》，使劲地看了好几个段落也看不明白它究竟说的啥，爷爷还是笑了笑说：“你太小，还看不懂。”有一年，有几个青年人冲到我们家搜东西，说是我们家藏有封资修的书，要收了去焚烧，结果，我爷爷的那几本书被搜走了，从此，他枕头旁只剩下一本《跟随毛主席长征》这样的书。这本书我能看懂，于是趁我爷爷不看的时候，我竟然还把这本书看了好几遍——这也是我人生中看的第一本“小说”——后来才知道这是一本回忆录。

    爷爷爱看书，干起农活来他并不很在行，我小时候老听我奶奶说我爷爷懒，抱怨家里日子过的清苦。事实上，在我上大学之前，我们家里一直都很穷。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一年学费是8毛钱，二年级一年学费是1块钱，就这样学费一欠就是好几年，学校催学费实在没办法时，爸爸就带着我上山砍上几颗树拉到镇子上卖了，换上一块钱交学费。一家八口人，一年也就吃1斤左右的食油，奶奶和妈妈做饭时，常常是用筷子在油罐子里蘸一下蹭在锅里就行了。吃盐也常常断顿，实在没有钱买。有一年，家里实在没什么吃的，全家人已经饿了好几天了，情急之下的奶奶要我出去讨饭，第一天是奶奶带着我，第二天第三天我一个人去，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转，一户一户挨着要，好一点的人家一个馒头拿出四分之一给我，不好的时候，挨尽了人家的冷脸和谩骂，所受到的苦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所经受的心理折磨也是一般人没有经历过的。但这是爷爷一个人的懒造成的吗？不！因为在当时的中国农村，农民的日子都很苦，出门讨饭的乞丐遍布天下，不唯独我们一家出门当乞丐。在我的印象里，爷爷并不懒，田地里的活，他样样都干，从来没有落下什么农活的，也从来没有错过什么季节的。在割资本主义尾巴形势很紧的一年秋，为了缓解家里没钱吃饭的压力，爷爷偷偷地带着我背了一筐柿子到离家5公里外的马额镇去卖，谁知叫卖了一天也没有一个柿子卖出去，闹得我和爷爷既胆战心惊，又很沮丧。回来不久，爷爷就病了。有一次，他躺在抗上对我爸爸说：“我很想吃豆腐乳，你能不能到马额镇看看有没有豆腐乳？给我买一点。”可是在那个年月，哪里还有豆腐乳可买呀！第二天，我和爸爸跑了好几个镇子都是空手而归。大概一个月后，爷爷就去世了。我当时最感遗憾的事情就是，爷爷在他人生最后的时刻，想吃豆腐乳都没吃上，这实在是个很寒碜的事啊！

    说起爷爷的死，我挺感震惊的。因为在爷爷去世前的一个月，就在我们家后门外的一次老碗会上，爷爷聊天时给他的同伴讲：“我不行了，我最多也就能活一个月了。”当时在一旁的我对爷爷说：“你别胡说了，你病好后能活一百岁呢。”谁知正好过了一个月，爷爷就去世了……